第9章
招待所有个大澡盆。阿姨烧了三大锅热水，一桶一桶往里倒，屋里全是白汽。
我站在澡盆边上，不敢脱衣服。
"阿姨，我自个儿洗。我身上脏，别弄脏了你的手。"
阿姨没说话。她蹲下来，一颗一颗解开我的扣子。她的手在抖。
衣服脱下来，她看见了我的后背。她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来，用毛巾一点点地擦。
擦到肩膀上那道疤，她问："这是怎么弄的？"
"柳条。"
擦到腿上那块紫的："这个呢？"
"顶门杠。"
她不问了。她就那么一点点地擦，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澡盆里。
我坐在热水里，从来没这么暖和过，暖和得想哭。
可我不敢，我怕一哭，她就嫌我烦了。
她给我洗头。手指头穿过我的头发，揉到耳朵后头时，忽然停住了。
她把我的左耳轻轻往前折，在耳朵根后头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老陆......"她的声音变了，"老陆！"
叔叔推门进来。阿姨抖着手指着我耳朵后头：
"痣......一颗红痣......跟你一个地方......"
叔叔几步走过来，蹲在澡盆边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手，把自己的左耳也往前折了折。
他耳朵后头也有一颗。小小的，红红的。
"青禾生下来，护士抱给我看。"阿姨哭得说不成句，"我说，老陆你看，她连这颗痣都随你......"
屋里只剩热水哗啦啦的声音。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为自己又做错了啥。
"阿姨，"我缩在水里，小声说，"那颗痣......我不是故意长的。"
阿姨一把把我从水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她的毛衣全湿了，她不管，就那么死死抱着我，抱得我喘不上气。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敢认你......妈妈怕又是假的，怕又空欢喜一场......妈妈太没用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
叔叔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大人，一个那么大的官，跪在地上。
他伸手碰了碰我缠着纱布的手。
"那天在招待所，你说那个人给你爹钱。"他嗓子哑得厉害，"是真的。"
"我说你学会咬人了。"
"是爸爸错了。爸爸不该不信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
妈妈，爸爸。这两个词我在心里想过好多好多遍。
在柴房里想过，在山坳里想过，在狼眼睛跟前也想过。
可它们真来了，我不知道该咋接。
我想了半天，问了一句："那......我以后，还要去打窝吗？"
爸爸的肩膀猛地一抖。他把我和妈妈一起搂进怀里。
"这辈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再没人敢。"
那天晚上，妈妈给我换上新买的棉毛衫，软乎乎的。
她告诉我，我叫陆青禾。
"青禾，就是青青的禾苗。"她握着我的手，在被子上一笔一笔地画，"这个，就是禾。"
我盯着她画的那个字。
是那块布上烧剩的那半个字。
原来那是我的名字。
在木箱里锁了五年，在火里烧了一半，被我从火里抢出来的，是我的名字。
妈妈让我睡在床中间，她睡一边，爸爸睡一边。床很软，被子很香。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太软了，软得心里发慌。
半夜，我偷偷爬下床，抱着一角被子缩到门边的地上。那儿硬，跟柴房一样，我才睡得踏实。
迷迷糊糊中，我觉得身边有人。睁开眼，是爸爸。
他坐在门边的地上挨着我，背靠着墙，身上什么都没盖。
"爸......"
"睡吧。"他把我那角被子掖了掖，"你睡哪儿，爸爸就睡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