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腐水、垃圾和劣质油脂的恶臭，如同黏腻的触手，猛地钻入林小强的鼻腔，瞬间将他从劫后余生的短暂眩晕中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站在狭窄、污水横流的小巷口，目光呆滞地看着小太监所指的方向——那扇歪斜、朱漆剥落、朽烂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破败观门，以及那块字迹模糊、摇摇欲坠的“真君观”匾额。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观前堆积的垃圾堆里翻找，发出低沉的呜咽。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破败气息。
御赐道观？
雷火显化真人的清修圣地？
这分明是贫民窟边缘、连乞丐都嫌弃的破庙鬼屋！
更让林小强如芒在背的是，门槛上蹲着的那三个闲汉！他们穿着破烂的短打，看似懒散地晒着秋日里最后一点稀薄的阳光，但当林小强的目光扫过时，那三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精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精准地锁定了他！
锦衣卫！
绝对是锦衣卫的暗哨！
这“真君观”，果然是个镶着金边、挂着御赐牌匾的……**高级囚笼**！
“林真人，地方已到，小的告退。”引路的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说完，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转身就溜回了那扇低矮陈旧的宫角门内，留下林小强一人，抱着那坛冰冷的“仙露精粹”，孤零零地站在巷口，面对着破败的道观和三个虎视眈眈的“门神”。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林小强。从天牢边缘一步登天成为御封真人，再到被扔进这比秦王府柴房还破的“道观”……这大起大落，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朱元璋和马皇后这手“恩威并施”，玩得真溜啊！给你个虚名，给你个破窝，然后派人死死盯着！这“真人”的含金量，还不如街边算命的瞎子！
“咳咳……”林小强强压下心头的憋屈和怒火，努力挤出一个“仙风道骨”的微笑，朝着门槛上那三位“大爷”拱了拱手：“三位……呃，道友？贫道林小强，奉旨入住此观，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三个闲汉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只是用鼻子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林小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放下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臭，硬着头皮，抱着酒坛，一步一滑地踩着污水和垃圾，走向那扇歪斜的观门。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门，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灰尘、霉味、朽木和某种动物粪便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林小强连连咳嗽。
道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不堪。
小小的天井里铺着破碎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野草。正殿的屋顶塌了小半边，露出朽烂的椽子和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破洞流下，在殿内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出是哪路神仙）歪倒在布满蛛网和鸟粪的供台上，缺胳膊少腿，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泥胎。偏殿的窗户只剩下几个黑窟窿，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
整个道观，别说香火，连个鬼影都没有！死寂、破败、腐朽，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这……这就是真君观？”林小强嘴角抽搐，感觉自己的“真人”道袍（还是秦王府那身破道袍）穿在身上都像个笑话。
“林……林真人？”一个怯生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从偏殿的阴影里传来。
林小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道袍的干瘦老道士，畏畏缩缩地从偏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满是惊惶和难以置信。
“你是？”林小强疑惑。
“贫……贫道玄虚子，是……是这真君观最后……最后一个挂单的道人。”老道士颤巍巍地走出来，对着林小强深深作揖，声音带着哭腔，“真人！您……您可算来了！这观……这观实在撑不下去了啊！屋顶漏雨，山墙要倒，连……连耗子都快饿跑了！朝廷的香火钱……已经……已经三年没发下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眼神却偷偷瞟着林小强怀里的酒坛。
林小强一听“香火钱”三个字，心头一动。对啊！朱元璋不是御赐了道观吗？按规矩，朝廷应该拨付修缮费和基本的香火钱（俸禄）啊！虽然这地方破成这样，但蚊子腿也是肉！有了钱，至少能买点吃的，堵堵这老道士的嘴，顺便……打听点消息？
“朝廷的香火钱？”林小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点，“在哪里领取？”
玄虚子老道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道：“在……在户部！户部度支清吏司！每月初五，凭道录司的签押文书去领！可是……可是文书……” 他欲言又止，眼神瞟向门外。
林小强明白了。道录司的签押文书，估计也是重重关卡。但现在，这是他唯一的指望。
接下来的两天，林小强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御赐馅饼”的滋味。
他先是在玄虚子老道（一个没啥本事但勉强能跑腿的墙头草）的帮助下，将依旧昏迷不醒、高烧未退、浑身红疹的王二狗从净乐堂抬了回来——净乐堂的人巴不得送走这个“瘟神”。王二狗被安置在唯一一间勉强能挡风的偏殿角落里，身下铺着些干草。他气息微弱，皮肤依旧滚烫，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状况堪忧。林小强只能用剩下的“驱邪圣水”（高度酒精稀释液）给他擦身降温，再喂点玄虚子不知从哪弄来的稀粥和草药，吊着他的命。
道观破败得超乎想象。晚上冷风嗖嗖地灌，屋顶漏下的雨水滴滴答答。林小强和玄虚子只能挤在另一间稍好的偏房里，裹着破棉絮瑟瑟发抖。玄虚子每天唉声叹气，不停地念叨着“香火钱”、“要饿死了”。
好不容易熬到初五。林小强换上那身最体面的破道袍（洗了洗），揣着玄虚子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张盖着模糊印章、不知猴年马月的旧文书，在玄虚子充满“期盼”的目光和门口三个暗哨冰冷眼神的“注视”下，踏上了前往户部“讨薪”的征途。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气派森严。林小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门房递上文书，说明来意（领取御赐真君观香火钱）。
门房是个鼻孔朝天的中年胖子，斜眼看了看林小强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又瞥了一眼那张破旧的文书，嗤笑一声：“真君观？没听说过！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户部领钱了？等着！” 说完，拿着文书慢悠悠地进去了。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林小强站在人来人往、却无人搭理他的衙门口，感受着秋风萧瑟和世态炎凉。直到日头偏西，那门房才晃晃悠悠地出来，将文书随手丢给林小强，皮笑肉不笑地说：“度支清吏司的刘主事说了，真君观？哦，想起来了，皇爷金口赐下的嘛！香火钱嘛……有！但今年朝廷用度紧张，各处都在削减。你们那观，又偏又小，香火全无，按例嘛……每月给银五钱，米三斗。”
五钱银子？三斗米？！
林小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点钱，在物价昂贵的京城，够干什么？买两斗米就没了！别说修缮道观，连三个人（算上王二狗）糊口都够呛！
“就……就这点？”林小强强压怒火。
“怎么？嫌少？”门房眼睛一瞪，“刘主事还说了，这是看在皇爷金面的份上！不然，一个破落道观，还想领钱？知足吧你！”
“那……那修缮费呢？道观破败不堪，急需修缮，这也是圣旨里提过的！”林小强不甘心。
“修缮费？”门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还修缮费？刘主事说了，户部没钱！你们自己想办法化缘去！或者……”他拖长了声音，凑近林小强，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市侩而贪婪的笑容，手指极其隐晦地搓了搓，“真人若是手头宽裕，懂点‘规矩’，孝敬一下上上下下打点的辛苦钱……或许，下个月，这香火钱嘛……还能‘酌情’多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