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孟国公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女儿清醒得可怕。
可怕到，连恨，都不敢明目张胆。
只是这份清醒来的太迟太晚。
“都是女儿不孝，从此……便当作没有我这个女儿吧。”
孟父听得心口发堵，指着女儿，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只狠狠一跺脚，哑声叹道：
“你……你真是要活活气死我！
我不管你了，我回去！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管你了！”
说罢便要转身，孟母却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拉住他，死死不肯松开。
“你要回，你回！”
她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榻上的女儿，“我不回，我要留下来陪着我的女儿，我要照顾她……”
“她如今这副模样，身边离不得人，我一步也不能走！”
孟国公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死心塌地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却终究不忍再苛责半句。
他重重一拂袖，声音冷硬如铁：
“好，好得很！”
“我不逼你即刻决断，只给你三日时间，好好想清楚。”
他目光沉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允礼身上，语气带着警告：
“三日后，我会再登门。”
“若是到那时，你依旧这般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字字咬牙：
“便是拼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必定要给你讨一个活路！”
孟国公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踏出房门，袍角带风，满是失望与愤懑。
允礼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只余下沉沉的无奈。
他不喜欢孟静娴，可这一摊子恩怨纠缠，皇上赐婚、国公府颜面、静娴的痴心与性命……
桩桩件件，全都压在他身上。
他是局中人，避无可避。
孟母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眼底的泪水未干，却凝着一层冷硬的霜。
“王爷，您也请回吧。”
她态度冷硬如冰，一字一句都带着刺：
“我的女儿，她的冷暖病痛，我会寸步不离地照顾好，不劳王爷费心。”
允礼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怨怼，却并未动怒。
他对孟静娴本无情意，可于礼于规，他都不能薄待了皇上赐婚的侧福晋，更不能落人口实。
他望着榻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孟静娴，沉声道：
“夫人放心，静娴是王府的侧福晋，本王不会怠慢。”
“往后院中汤药饮食、炭火衣饰，一应供给皆按最高份例，下人若有半分疏忽，我必重罚。”
“有任何需要，随时让人通传我。”
孟母却只是冷冷别开脸，不愿再多看他一眼，语气更淡：
“我会守着，不必麻烦王爷。”
“您请回吧，莫要再扰了我女儿静养。”
允礼在静娴院中又稍作叮嘱，命下人仔细伺候汤药、不得有半分怠慢，才轻步离开。
他一路走得缓，眉宇间那几分沉郁，在快要踏入暖阁时，悄悄敛去大半。
推开门时，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浣碧正坐在软榻上，手里轻轻拨弄着那盏莲花灯的流苏，见他进来，立刻抬眸望来，眼底亮着几分软意。
她看得出来，他方才去见孟家父母，定是遇上了烦心事。
允礼走至她身边，先伸手探了探她的手是否还暖和，见她指尖温软，才稍稍放心，在榻边轻轻坐下。
“回来了？”
浣碧轻声问，声音柔得像棉花，“那边……还好吗？”
允礼没有瞒她，却也说得轻淡，不愿让她跟着忧心：
“孟国公与国公夫人来了，见静娴身子不好，心疼女儿，多说了几句。”
他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婚事本是皇上指婚，进退都由不得我们。
我已吩咐下去，府中会好生照料静娴，不会委屈了她。”
浣碧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言。
她两辈子都活在猜忌与不安里，如今他愿意这般坦诚与她说明，便已是最大的安心。
她轻轻靠向他，将头倚在他肩头，小声道：
“我知道王爷难处。”
允礼伸手揽住她，将她轻轻拥在怀里，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了她腹中的孩子。
“委屈你了。”
他带着几分歉疚，“明明是我们出来散心，却叫这些琐事扰了兴致。”
浣碧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些前院的纷扰、孟家的争执、静娴的痴念，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与其纠缠旁人的悲欢，不如守好自己的安稳，打磨好自身。
旁人如何，命运如何，皆随它去。
她微微抬眼，声音轻软又平静，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我都晓得。
那些事，王爷心中有数便好，我不必多问，也不想多管。”
“近日身子沉，越发贪睡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多了几分柔和的认真：
“明日王爷处理完府中事务，若是得空，我还留了一页课业，到时还要请王爷不吝赐教。”
于她而言，读书、习字、养身子、守着眼前人，远比那些家长里短重要百倍。
心定了，便再无一事能扰她心神。
不多时，采蘋端着温水轻步进来，脸上藏都藏不住的欢喜，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浣碧坐在镜前，由着她为自己卸下满头钗环，松开发鬓，乌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后。
采蘋一边收拾钗环，一边顺手将妆台抽屉一一归整，谁知指尖一滑，竟不慎将最底下一层暗屉轻轻碰开。
一方绣得细密精致的素色香囊，静静躺在最深处，丝线光洁如新，一看便知早已完工，却被主人仔细藏起。
采蘋刚要伸手去拾，浣碧眼疾手快，先一步合上抽屉，脸颊微微一热，轻声道：
“莫乱翻，那是……暂时还不能动的东西。”
那香囊里装着她亲手采的暖香，一针一线绣了许久，本想亲手送给他，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话到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便想着再寻一个更郑重的时机。
允礼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泛起浅淡的笑意，却不点破，只静静看着她耳尖悄悄泛红的模样。
浣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转开话题，有些狡黠的歪头：
“说起来，礼物……
我倒是真有一件，要送给王爷。”
允礼挑眉：
“哦？是什么？”
“今日灯市上，我瞧着一件东西极合心意。
怕王爷拦着我多逛，便悄悄让阿晋趁人不备替我买下了，藏在府里。”
浣碧轻轻一笑，“王爷找到便是王爷的，若是找不到……”
那便只能算作我自己的小玩意儿，王爷可不许抢。”
允礼低低笑出声，温柔得能揉碎一屋灯火。
“你既特意为我备着，便是藏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定寻得到。
何况，这王府里，哪一处不是我的地盘。
你放哪儿，我都能寻着。”
他轻捏了捏她泛红的耳尖，语气宠溺又笃定。
采蘋在一旁看他们含情脉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眉眼亮得像落了星光。
浣碧自镜中望着她。
“可是遇上什么开心事了？”
采蘋脸颊一红，连忙福身：
“回侧福晋，是阿默！
他今日……能说出一整句完整的话了！
再也不是断断续续的字眼，是整句！”
允礼闻言也真心欢喜：
“这是大好事。
若是不稳当，不妨再让卫临过来扎几针，稳固一番。”
采蘋连忙摇头，语气满是知足：
“不用啦王爷，卫临大夫早前便嘱咐过，不必再用药施针，只需日日陪着他慢慢练，便会一日好过一日。
如今一日比一日好，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
允礼轻笑一声，目光温和，忽然想起一事：
“说起来，你们俩的婚事，也该正式筹备起来了。
阿默那边，可有看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