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到底是什么?是开始还是结束？
对裴怀义而言，算结束了吧。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裴怀义似乎并没有赴死的准备，他踉跄着起身，一只手捂着腹部的匕首旁，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搭在阿云娘亲的灵柩上，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
额头汗珠顺着赤裸的上身而下，掺杂着粘稠的鲜血嘀嗒作响。
裴怀义想起了远在襄州的父亲裴济，想起了已经远走五台山出家的王婉儿，想起了曾经在襄州欺负过的良家少女，甚至想起了那个敢朝自己伸手要钱的掌柜刘季。
“爹，你要不是当官的该多好呀！”
裴怀义有气无力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后，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轰然倒地。
裴怀义死了。
随后一阵少女的惨叫声打破了寂静的深夜。
……
时间回到八月十九。
距离裴怀义身死已经三天了，在林衍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派人将消息传回了襄州，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转运使大人，他现在最为担忧的是那名叫做阿云的少女，自从被关进牢房后便滴水未进。
对于裴怀义的死他从衙门捕快的调查和阿云只言片语的供词中便知晓了大概，若死的不是裴怀义而只是城里的泼皮无赖，不出半日便可早早结案，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他是转运使的儿子，在裴济还未到达随州城前他只得耐着性子等下去。
如今转运使独子欺负守孝少女却丢了性命的消息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三日里竟在京西南路各地流传，茶馆妓院里一旦有人起了头，两拨人便开始争执起来，争吵的上了头后，两拨人竟为此大打出手，全然忘记九月初的祭祀典礼。
晌午，正值酷暑难耐，随州城迎来短暂的寂静。
知州府衙捕头庞春来无精打采地拎着长刀走进了一家酒馆里，忙碌了一个晌午的他一口水也没来得及喝，此时已经口干舌燥，不过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酒馆今日却空无一人，这让他感到奇怪。
他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抹布闻了闻，倒是没什么异味，一边擦拭着额头汗水，一边走向角落处的方桌前坐了下来，解开上身长袍，大声喊道：“二柱子，上壶好酒！”
半晌无人应答，庞春来将腰间长刀解下丢在一旁，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前打起酒来，看的出来，庞春来与掌柜的关系不一般。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掌柜的从后院走了进来，正是那晚与裴怀义发生冲突的掌柜刘季。
“老庞，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二柱子这几日不在店里，回家休息了！”
庞春来见刘季走来，赶忙分出一只酒碗放在对面，颇为恭敬道：“刘掌柜的，你也知道咱就是个粗人，嗓门大了点，莫怪莫怪！”
刘季也不与他客套，坐下后将酒碗推了过去，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怎么？案子已经有眉目了？”
庞春来叹了一声气后，无奈道：“有啥眉目啊，现在转运使大人还没来随州，谁敢结案啊，要我说，这案子也没啥好查的，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那个叫裴怀义的小子，半夜溜进人家姑娘家，肯定没憋什么好屁，要我说啊，死了也是活该！”
刘季点了点头，回想几日前在酒馆门前裴怀义飞扬跋扈的样子，也表示赞同，不过话虽如此，刘季还是劝诫道：“老庞，这话可不能乱说啊，特别是这个紧要关头，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更有可能牵扯到林知州和林公子。”
提到林公子，庞春来明显有些慌了，慌忙开口道：“刘掌柜提醒的是，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把这茬给忘了，不过林公子出门得有半个多月了吧，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这事要是让林公子知道了，估计有的一番折腾。”
刘季点了点头，又从酒柜打来一壶酒，两人就这样有的没的聊了一下午，转眼间天色渐晚，已经喝的醉醺醺的庞春来在三四名寻他而来的捕快拥簇下朝着衙门走去。
刘季伸了伸懒腰，收拾好店铺正准备打烊关门，不知何时，酒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中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已知晓”，起初他并不明白这封信是何人写的，琢磨了半天，这才回过神来。
“是他。”
……
八月二十，拂晓，天色阴暗似有小雨。
刘季早早起床，煮了热腾腾的白粥，炒了几道开胃小菜，打包好后提着食盒驾着马车来到了关押阿云的地牢中。昨晚从庞春来口中得知，那名叫阿云的少女自从进来以后神情开始变得恍惚，似乎是那晚受了不小的刺激，加上几日滴水未进，怕是凶多吉少啊。
不多时，刘季驾着马车便来到了城西的地牢，这里常年重兵看守，常人就算靠近也会被盘查一番，轻则言语劝告一番，重则免不了要挨一顿板子。
地牢的看守见有人靠近，刚想开口阻拦，见是酒馆掌柜刘季，态度瞬间恭维起来，在随州城当差的谁不知道知州大人家的公子与刘掌柜是莫逆之交，凭借着这层关系，当差的自然是要给要客套一番。
“原来是刘掌柜，您瞧我这眼神，不知道刘掌柜今日到这地牢有何贵干啊！”
刘季拎了拎手里的食盒，一脸担忧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不，听庞捕头说那名叫阿云的姑娘已经好几日没吃东西了，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这年头，如此孝顺，刚烈的女子少见啊！”
“原来如此，刘掌柜费心了！您这就请进。”
进门时又免不了一顿盘查，刘季也能理解，虽然自己和林公子交好，但地牢本就是平民百姓的禁地，自己能进来已是万幸。
在牢头的带领下，穿过昏暗潮湿的地牢走廊，刘季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时不时有积水滴落在刘季的额头，潮湿中带着些许闷热，停下脚步静下心来听的话，能听到老鼠啃食东西的声音。牢头在拐角处的一处大牢门前停下，没等牢头开口，刘季赶忙塞进牢头手里一枚银锭，足足有五两。
“劳烦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天气炎热，请弟兄们喝茶！”
牢头也不推脱，默默地揣进怀里，职责所在嘛，一年三百多天谁会记得他们和老鼠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陪伴着犯人一天又一天。
牢门打开后，牢头叮嘱几句后便离开，只剩下刘季和瘫倒在草席上衣衫褴褛的阿云。
刘季见她这副模样，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想来自己虽无一儿半女，不知为人父母艰辛，但亲眼目睹也是另有一番滋味，他将餐盒打开，又转身扶起身体虚弱的阿云，安慰道：“姑娘，你这副模样父母双亲看到后得多心疼呀！快吃些东西吧！”
阿云眼含热泪，摇了摇头，无力地哽咽道：“能怎么样，我杀了大官的儿子，早晚都是个死。”
“早点死了也好，就能早一些到下面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刘季长叹一声，随即宽慰道：“傻孩子，你不会死的，你爹爹和娘亲在天上保佑着你呢，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孝敬，你要是早早的死了，到了下面他们反而会骂你没出息！”
阿云的哽咽声停止，一脸憔悴地看向刘季，疑惑道：“真的？”
刘季拍了拍胸脯保证道：“那是当然，所以你得好好活下去，城里可有一大群人盼着你能出来呢！”
阿云坚定地点了点头，听闻刘季的话后心中又燃起了希望……
刘季走出地牢回到东街时差不多已经晌午，原本紧闭的酒馆大门此时门户大开，正当他狐疑店中是何人时，却被店内一年轻公子哥认出。
“刘兄，半月未见身体可好呀！”
刘季走近一看，立刻喜笑颜开，拱手还礼道：“林兄，何时归来，昨日来信我便知晓林兄归期将至，没想到速度如此之快！”
酒馆内的年轻公子哥，正是随州知州林衍的儿子林萧。
林萧，字天慕，半月前离开随州城游玩，在返回途中听闻转运使之子裴怀义身死随州，一路舟车劳顿这才赶了回来。
两人客套了一番后，随即落座，谈及阿云之事时刘季疑惑道：“天慕兄，你这趟出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