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拿回去退了吧。”
商鹤羽的声音很轻，落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重量。
“你们现在很缺钱，这两千块，够你们交两个月的廉租房房租。”
杜雅芝老泪纵横，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鹤羽！千错万错是妈瞎了眼！妈以前不是人！”
“给妈一个弥补的机会行不行？就一个机会！只要你肯认我们，妈就算去工地搬砖、去扫大街，也供你读完博士！”
商鹤羽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动辄扇他耳光的母亲。
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雪地里痛哭流涕。
他的心底，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意。
只有一片空旷的荒芜。
迟来的深情与悔恨，比地上的烂泥还要廉价。
“杜雅芝，两年前我阑尾炎穿孔，疼得在地上打滚，求你给我两千块手术费。”
“你说家里要给商月桐买学区房，一分钱闲钱都没有，让我在床上硬抗。”
“那时候，你怎么不想着去搬砖、去扫大街来救救我？”
杜雅芝张着嘴，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商鹤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两张崭新的银行卡，放在了商修远冰冷的掌心里。
“这里面，是十万块。”
“当年你们把我养到十八岁的抚养费，按法律最高标准折算，一共是八万四千块。”
“多出来的一万六，算是我买断这具身体与你们血缘关系的补偿。”
商修远像是被烫到一样拼命摇头，把卡往回推：
“不要......鹤羽，爸不要你的钱！爸只要你啊！”
“拿着吧。”
商鹤羽退后了两步，拉开了无法逾越的距离。
“从此以后，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法律上，如果你们丧失劳动能力，可以去法院起诉我支付最低标准赡养费，法院判多少，我按月打入账户。”
“至于其他的亲情、探视、承欢膝下......”
商鹤羽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释怀而决绝的浅笑。
“杜雅芝，商修远。”
“下辈子，别再见面了。”
商鹤羽转过身，踩着厚厚的白雪，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法学楼。
身后传来了商修远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以及杜雅芝绝望地将头撞在树干上的沉闷撞击声。
“鹤羽——！！”
“我的儿子啊——！！”
那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充满了悔恨、痛苦与无助。
但商鹤羽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走进了温暖如春的图书馆大厅，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阳光穿透高大的穹顶玻璃，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身上，驱散了所有经年累月的潮湿与阴暗。
“鹤羽，这边！”
同组的同学微笑着朝他招手，桌上放着刚刚帮他带的一杯热拿铁。
“导师刚才说，下学期推荐你去最高人民法院实习的名单批下来了，你排在第一个！”
商鹤羽走过去，接过了那杯温热的咖啡，掌心一片暖意。
“谢谢。”
他坐下来，翻开了崭新的卷宗。
窗外，大雪纷飞，掩盖了一切肮脏与罪恶。
而属于他的人生，才刚刚破晓。
千里之外的某处省属看守所里。
商月桐穿着肥大的黄色囚服，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粗糙的抹布一点点擦拭着恶臭的便池。
狱友一脚踹在她的后背上，厉声呵斥：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动作快点！”
商月桐被踹翻在污物中，失声痛哭：
“哥......哥你救救我啊......我再也不敢了......”
然而，空旷阴暗的牢房里，除了铁门沉重的落锁声，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夜幕降临。
老旧破败的廉租房里，杜雅芝就着冰凉的白开水吞下降压药，看着墙上早已发黄的日历发呆。
商修远精神彻底失常了，整夜整夜地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在房间里喃喃自语：
“鹤羽不怕，爸给你做红烧肉......鹤羽乖，爸给你交学费......”
杜雅芝将脸埋在粗糙的掌心里，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而下。
她终于明白，他们亲手毁掉的，不仅是一个优秀的儿子。
更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够抓住的光。
门外寒风呼啸，像极了那个暴雨之夜。
只是这一次，那个在杂物间里默默忍受一切的男孩，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雅芝......鹤羽呢？”
神志不清的商修远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杜雅芝喉咙哽咽，泣不成声：
“走了......修远，我们的儿子......再也不会要我们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