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翻涌着浑浊的浪涛，带着河泥的腥气和两岸流民营盘腐烂垃圾的恶臭。一艘吃水颇深、挂着“通济”旗号的老旧商船，正艰难地逆流而上，船板在浪头的拍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舱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孩童微弱的哭啼声被沉重的叹息和咳嗽掩盖。
寇仲和徐子陵紧挨着坐在角落，身上裹着林安之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带着霉味的旧麻布袍子，总算遮掩了他们过于显眼的褴褛。两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跳跃着一股新生的火焰，那是昨夜龟蛇桩熬过冰火炼狱、混元初生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寇仲下意识地活动着手指，感受着体内那股驯服了些许、却依旧灼热奔腾的“火流”，每一次心跳都仿佛能带动它在筋骨间奔涌。徐子陵则闭目养神，呼吸绵长，清凉温润的“水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疲惫，也滋养着一种前所未有、对周遭环境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
林安之站在舱门附近，青衫依旧整洁，目光平静地穿透船舱的污浊，落在船舷外浩荡的水面上。盘古玉在怀中温热依旧，昨夜宇文阀精锐被击溃、闻采婷窥探反噬留下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运河潮湿的风里。这艘船，是离开扬州漩涡、暂时喘息的路，亦是新的杀局起点。
“师父，”寇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宇文阀的狗崽子们，昨晚吃了那么大亏，会不会追上来？”
“追？”林安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宇文猛双臂尽断，宇文伤若不想丢尽颜面，只会封锁消息。但运河上，豺狼不止宇文一家。”他的目光扫过浑浊的河水，仿佛能穿透水面，看到水底暗藏的危机。“真正的猎人，更有耐心。”
徐子陵此时也睁开了眼，清亮的眸子看向船舱另一头。那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即便蜷缩着，也难掩骨子里的剽悍。他穿着普通行商的布衣，但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硬物，脸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旧疤，眼神锐利如鹰隼隼，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他身边只有两个同样精悍的随从，沉默寡言，手始终按在腰侧。周围流民似乎都下意识地远离他们三人。
“陵少，你瞅啥？”寇仲顺着徐子陵的目光看去。
“那个人，”徐子陵声音极低，带着龟蛇桩锤炼后的凝神感知，“气血很旺，像烧着火的炭。他的刀，藏在布袍下面，沾过很多血。”他体内清凉的“水流”让他对生命气息格外敏感。
“单雄信。”林安之的声音平淡地响起，道出了那个魁梧汉子的名字。“江淮盐枭魁首之一，杜伏威的拜把兄弟。他押送的，可不是粮食布帛。”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单雄信身边两个沉重的麻袋，“私盐是明面上的幌子，那里面，是给杜伏威义军弄的兵器甲片。”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兵器？在这船上？这要被查出来……”
“所以，这艘船，早就是网里的鱼。”林安之收回目光，重新投向茫茫水面，“宇文阀的箭，杜伏威的刀，或者想黑吃黑的其他水匪，都盯着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林安之的话，商船前方，运河陡然收窄，两岸是高耸陡峭、植被茂密的土崖。水流在此变得湍急，发出沉闷的轰鸣。
“鹰愁峡！”船老大惊恐的叫声从船头传来，“快！靠左岸！走浅水！”
话音未落！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牛角号声，如同地狱恶鬼的嚎叫，骤然撕裂运河上的空气，从两岸土崖的高处猛然响起！那声音层层叠叠，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盖过了水声、风声和人声！
寇仲和徐子陵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昨夜面对宇文阀府兵时的死亡预感，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宇文阀！”林安之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船舱内污浊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咻咻咻咻咻咻——！！！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刹那，令人头皮发炸的密集破空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两岸高崖之上，无数黑影闪动，弓弦绷响之声连成一片恐怖的海啸！刹那间，天空仿佛被墨染透！
不是零星的箭矢，而是真正的钢铁乌云！
数百支闪烁着冰冷寒光的弩箭，带着死神的尖啸，覆盖了整艘商船！它们撕裂空气，箭簇在阴沉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幽芒，如同蝗群过境，覆盖了甲板、船舱、船帆每一寸空间！箭雨密集的程度，足以让任何试图闪避的念头化为绝望！
“箭雨！快趴下！”有流民发出凄厉的尖叫。
“完了！是宇文阀的踏张弩！”
“噗噗噗噗——！”
惨叫声、箭矢穿透木板的沉闷钝响、人体被撕裂的可怕声音瞬间交织在一起！船舱顶棚被轻易洞穿，箭矢带着木屑血雨激射而下！拥挤的船舱瞬间化作人间炼狱！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箭矢贯穿头颅，鲜血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脸；一个试图举起木箱遮挡的男人被三支弩箭同时钉穿胸膛，连人带箱撞在舱壁上；角落里，几个蜷缩的身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钉死在地板上……
血腥味、硝烟味、死亡的气息瞬间浓烈得令人作呕！
寇仲和徐子陵在林安之出声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快过了思考！昨夜千锤百炼的龟蛇桩根基骤然发动！
寇仲体内那股灼热的“火流”轰然炸开！力从足底涌泉瞬间爆发，他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向侧面扑倒！八极拳的“猛虎硬爬山”姿势在生死关头被简化到极致，只有一个动作——伏身！翻滚！快！比射来的弩箭更快！嗤嗤嗤！三支弩箭贴着他的背脊射入他刚才倚靠的舱壁，箭杆剧烈颤抖！
徐子陵则截然不同。龟蛇桩带来的沉静让他在混乱中捕捉到一丝箭矢破风的间隙。体内清凉的“水流”瞬间流遍全身，腰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以最小的幅度向侧面一旋、一滑！太极步法“云手”的卸力之意融入骨子里，动作圆转流畅如风吹柳絮。两支弩箭擦着他的肋下和耳畔掠过，冰冷的箭簇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趴下！”林安之的低喝如同炸雷在两人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两人毫不犹豫，立刻伏低身体，紧贴在舱壁根下。头顶箭矢如飞蝗般射入，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将船舱内的一切蹂躏得面目全非。单雄信和他的两个手下反应也极快，早已掀翻沉重的桌子挡在身前，弩箭钉在桌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屑纷飞。
“他娘的宇文狗！”单雄信双目赤红，怒吼一声，从布袍下抽出一柄厚背鬼头刀，刀光雪亮，“兄弟们，跟老子冲出去！待在舱里就是等死！”
“不行！”林安之的声音冰冷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鹰隼隼扫视着舱顶和外面，“冲出去，立刻变刺猬！弩阵覆盖，三波起步！第一波覆盖杀伤，第二波阻断反击，第三波清理残余！现在出去，是送死！”
单雄信猛地看向林安之，这个一路上沉默寡言的青衫人，此刻眼神中的冷静和笃定让他心头一震，竟下意识压住了冲动的念头。
“那怎么办？！”单雄信的一个手下嘶声问道，脸上溅满了同伴的血。
林安之没有回答他，目光转向刚刚躲过第一波死亡箭雨的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虽然伏低，身体却因紧张和刚才的爆发而微微颤抖，眼神中残留着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亟待宣泄的狠厉。
“怕了？”林安之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寇徐耳中，带着昨夜在破庙里同样的拷问，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入心底，“怕，就缩在这里，等着被钉死在地板上，你们的命，只配和这些流民一样，被踩进烂泥里！”
寇仲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昨夜被宇文猛刀锋压迫的屈辱，眼前炼狱般的惨状，混合着体内那股灼热的“火流”，瞬间烧尽了最后一丝恐惧！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怕个鸟！师父，你说！怎么干！”
徐子陵脸色苍白，紧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