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边疆告急。
我举荐萧景湛领兵出征，太后与皇上力排众议，封他为平北将军。
临行前夜，他来到郡主府与我辞行。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身姿挺拔。
“郡主，此去凶险，若景湛能活着回来，定当……”
他欲言又止，耳根微红。
我端起一杯酒，递给他。
“定当如何？”我笑着问他。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认真的看着我。
“定当十里红妆，迎娶郡主！”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好，我等你。”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跨上战马，奔向城外漫天风雪。
萧景湛这一去，便是一年。
边关捷报频传，平北将军连克北蛮十三座城池，威名远扬。
捷报传回京城那日，整座皇城都热闹非凡。
而我，在街角的破败砖石旁，见到了一个披着肮脏芦席的乞丐。
那人一条腿断了，用半截木桩绑着，在泥雪地里艰难的往前爬。
他的脸上满是冻疮，双眼凹陷，十根指头早被冻掉了大半。
街边有酒客扔下一块啃剩的骨头。
他扑上去，与几条野狗争抢，嘴里发出难听的喘息。
当我的车驾路过时，风吹起了车窗的轻纱。
那乞丐抢到骨头，抬起头的一瞬间，浑浊的双眼猛的撞上我的视线。
他整个人浑身一颤，手里的骨头掉在泥浆里。
“阿……阿玉？”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沙哑刺耳。
是沈长风。
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他竟不知用什么方法逃了回来，沦落成这副模样。
他认出了马车上金丝织就的郡主仪仗，也认出了我身上穿的蜀锦披风。
“阿玉！是我，我是长风啊！”
他拖着残躯，拼命朝马车爬过来，枯瘦的手抓向车轮上的泥泞。
“我知道错了，你带我回去好不好？我愿意给你洗脚，我当你的奴仆！”
“我再也不嫌弃你了，求求你，给我一口饭吃。”
守在马车旁的亲卫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接横在他的喉头前。
“哪里来的疯乞丐，胆敢惊扰安平郡主车驾，活得不耐烦了！”
沈长风吓得浑身发抖，却依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眼泪混合着污泥，从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滑落。
我掀开帘子，静静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沈大人，侯府的家训，不是最重规矩，最忌攀附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的落入他的耳中。
“当年你嫌我粗鄙，怕我脏了你侯府的门楣。”
“如今你这副模样，连我马车的车轮都不配碰。”
沈长风浑身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溢出一口鲜血。
“报应……都是报应。”
他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看着自己断掉的腿和溃烂的手掌，痛哭出声。
他终于明白，当年他亲手打碎的，不仅是一段真心，更是他一生唯一的依靠。
我放下车帘，吩咐车夫：
“走吧，莫要误了迎接平北将军进城的吉时。”
马车向前驶去，将那凄惨绝望的哭号声彻底甩在身后。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了震天的擂鼓声与欢呼声。
玄甲银袍的年轻将军骑着战马，逆着初升的朝阳，率领三军踏入皇城大道。
萧景湛的铠甲上还带着边塞的风霜与痕迹。
但他穿过欢呼的人群，目光越过满城繁华，笔直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翻身下马，当着全城百姓与文武百官的面，单膝跪在我的面前。
晨光落在他坚毅的眉宇间，他双手捧上一方象征边关大捷的金印，声音洪亮：
“臣萧景湛，幸不辱命，平定北疆归来！”
他抬起头，满眼赤诚，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
“今日，特来向郡主提亲。”
我走下马车，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风吹过长街，阳光落满肩头，驱散了过往所有的阴霾与寒凉。
苦尽甘来，山河远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