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最后一捧橘红色的光从窗沿上收走了。
林见鹿知道，因为原本落在手背上的那一点暖意，像被谁轻轻抽走似的，忽然就没了。她依旧坐在那把旧藤椅里，面朝窗外的方向。
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带来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气味——青涩的叶子，混着一点点将开未开的桂花花香。
这院子是外婆留给她的。外婆说，她生下来眼睛就不太好，父母把她丢在福利院门口，是外婆把她抱回来，辛苦拉扯大。她因为外婆的去世，哭到彻底看不见，而沈寒舟从此成了她的眼睛。
“小鹿。”
沈寒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没有听见脚步声，他总是这样，走路轻得像猫。但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空气里微微的变化，那种独属于他的、带着皂角味的气息，先于他本人一步到达。
“嗯。”她应了一声，微微侧过头。
他的手指从后面绕过来，带着一点薄茧的指尖落在她耳垂上，轻轻捻了捻。林见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笑了：“痒。”
“痒也得忍着。”他这么说，手却没停，顺着耳垂滑下来，指背贴着她下颌线缓缓描了一道，“明天我就走了。”
她脸上的笑收了收。
沈寒舟转到她面前来，蹲下身，仰头看她。林见鹿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看——那种目光有重量，她能感觉到。她睫毛颤了颤，在眼睑下方投出扇形的阴影，唇角还带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唇色是淡淡的粉，像被水洗过好几遍的樱花花瓣。
沈寒舟的喉结动了动。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下唇。
“别这样看我。”她说，声音低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看你。”
“感觉得到。”
他没说话，拇指还停在她唇上，缓缓摩挲。院子里最后一缕天光也沉下去了，月光从另一个方向爬进来，落在她瓷白的侧脸上。她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细而脆弱的弧线，锁骨在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
沈寒舟收回手，站起身，绕到她身后。他双手撑在藤椅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胸膛贴着她的后脑。她闻到他衣服上的皂角味更浓了，还有一点他刚洗过澡的、湿漉漉的热气。
“小鹿，你一定要等我，我会一有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的震动贴着椅背传到她后背。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摸索着够到他的手臂。她的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钩织磨出来的茧。那双手顺着他小臂往上摸，摸到手肘，摸到上臂，最后停在他肩头，轻轻抓了一下。
沈寒舟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
“寒城哥会来照顾你。”他说，“我跟他讲好了。他是我哥，你放心。”
“你哥……”她歪了歪头，“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沈寒舟笑了一声，“放心吧，他答应我的事，肯定做到。”
林见鹿没再说什么。她偏过头，把脸贴在他小臂内侧，呼吸轻轻扑在他皮肤上。沈寒舟低头看着她——月光和残存的暮色交融，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真的，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唇形完美得像是画出来的，微微张开的时候能看见一点点牙齿的润白。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把她从藤椅里捞起来，自己坐上去，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她膝盖抵着椅面两侧，手搭在他肩头，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他仰头去寻她的唇，她偏了偏脸，那个吻落在嘴角。
唇瓣相贴的时候很轻，像试探。他的唇含住她的唇，慢慢碾，直到她轻轻“嗯”了一声，他舌尖才顶开她的齿关滑进去。
她嘴里有下午喝过的蜂蜜水味道，温温的甜。他的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腰的皮肤，她腰线窄而软，他手掌一覆上去，她整个人就轻轻颤了一下。
“冷？”他唇贴着她嘴角问。
“没。”她声音有点抖，“你手粗。”
他笑了一声，指腹在她后腰上缓缓打圈，粗粝的茧磨着细嫩的皮肤。她渐渐软下来，手从他肩头滑到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发尾，轻轻揪着。
他把她放倒在藤椅上，藤条发出吱呀一声。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椅面上，衬衫下摆被他推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他俯身，从她锁骨开始吻——她很瘦，锁骨窝深，他舌尖舔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起来。他一只手按着她小腹，继续往下，唇在她肋骨上一根一根数过去，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变成喘。
“寒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要断掉。
“嗯。”他应着，唇没停。
他把她抱起来，换了个方向，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他腿上。他从后面环住她，一只手横在她小腹，另一只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露出后颈。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他动作很慢。指腹沿着她腰线往下滑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的表情——脸侧过来一点，能看到他看不见的那双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里投出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一下比一下轻。
他把她放低一点，调整位置，亲吻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眉心看，看她皱起来，又慢慢松开，看她咬住下唇又松开，看她整个人在他怀里一点一点软下来。
“我会尽快读完大学，然后回来娶你，你一定要等我。”
“嗯，我一定等你。”
风又大了些，把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她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一只手拢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把滑到腰间的衬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明天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闷在他脖子里。
“天亮就走。”
“……嗯。”
“期末一考完试我就回来。”
“嗯。”
“别光嗯。和我说说话”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头顶。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舍不得你。”
他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没接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鹿，我只要拿到文凭能挣钱。到时候我就回来带你走，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哪儿也不去了。”
十八岁的男孩对女孩许下永久的承诺，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让他看见自己抿紧的唇。
第二天黎明的时候沈寒舟亲了一下正在熟睡的小鹿就离开了，他怕自己再晚就真的不愿意走了。
中午，沈寒城到了。
林见鹿听见院门外摩托车熄火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碎砖路上的响动，一步一步，比沈寒舟重，比沈寒舟慢。她摸索着从屋里走出来，推开半掩的木门，站在门槛上。
沈寒城摘下头盔，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下面是一条旧麻布裤子，裤脚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脚踝。衬衫对她来说大了，肩膀那儿空荡荡地塌着，整个人站在门框里，单薄得像一株风一吹就会折断的白百合。
她头发没扎好，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她的双眼没有焦距，但眼型极好，瞳色是很浅的灰褐色，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两潭没有底的浅水。她微微偏头，嘴唇动了动，是昨天被沈寒舟蹭过的那片唇，今天早上出门前他还亲了一下，现在还有点微微发红。
沈寒城跟他弟长得像，但又不是一个路子。沈寒舟的好看是热烈和温柔，沈寒城不一样，他的好看是压着的，像把刀收在鞘里，得凑近了才看得见刃口。
一样的眉骨高鼻梁直，但沈寒城的眼窝更深些，眼珠子黑沉沉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一抬眼，那股沉甸甸的劲儿就压过来了，让人下意识想把目光挪开。
他比沈寒舟壮，肩背厚实，手臂上的肌肉被短袖箍出轮廓，站在院门口把傍晚那点天光挡了一半，像堵墙似的。皮肤比沈寒舟黑两个色号，是常年在外头跑晒出来的麦色，下巴上一圈青茬。
沈寒城的喉结动了动，移不开眼。他拎着头盔站在原地，忽然骂了一句：“操。”
林见鹿歪了歪头：“……是寒城哥？”
“嗯。”他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把头盔往墙根一搁，迈步走过来，“进屋说。”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林见鹿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汗味、机油味，混着一点点廉价烟草的苦味。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晃了一下。
沈寒城头也没回，反手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很大，她整个人被他带得往前一踉跄，撞在他后背上。他后背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看路。”他说，语气硬邦邦的，然后松开手，径直往里走。
林见鹿揉着被他攥过的手腕，站在门口没动。
“你往里走三步，左边是堂屋门，正前方是吃饭的桌子，”她声音平平地说，“灶台在堂屋右手边。你的屋在堂屋后面，本来是我外婆住的，被褥我昨天晒过了。”
沈寒城停在堂屋门口，回头看她。
她站在阳光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
“……知道了。”他说，声音没刚才那么冲了，“你进来。我做饭。”
林见鹿带着温柔的笑，没说话，熟门熟路地摸到桌边坐下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他煮的面。他手艺其实一般，面煮得有点软，汤也咸了，但她吃了一口就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好吃。”
沈寒城坐在对面，看着她夸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个小时收拾屋子、跑出去买菜买油、生火架锅，一点没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