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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勇。」我走上前，把那本档案册递到他面前。
宋主任的目光落在花名册的名字上，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主任摘下老花镜，转过身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翻那些旧烂账干什么。」
「为什么要装成体育生？」我盯着他的后背，「为什么要搞结拜那一套？」
宋主任沉默了很久，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却没点烟，只是在手里反复倒腾着。
宋主任轻声说：「大一那会儿，你穷得连食堂四毛钱的白菜都只打半份，可你的骨头比谁都硬。辅导员说给你申请特困补助，你怕丢人，宁可去校外发传单也不肯填表。我就知道，明着给你钱，你这辈子都得在我面前低着头走路。」
宋主任转过身，眼眶有点发红：「大四那会儿，你天天泡在图书馆搞考研，饭也不好好吃，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大壮跟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喜欢在网上找树洞倾诉。我就把他的号要了过来，我想知道你到底缺什么，想知道你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那奔现呢？」我抹了一把眼泪，「奔现那天你怎么真去了？」
「我那天去，本来是想以系主任的身份，请你吃顿好的，顺便告诉你，学费是我垫的，不用你还，你可以踏踏实实去读研究生了。」宋主任自嘲地笑了一声，「结果我刚进包厢，门一推开，好家伙，你化了个大浓妆，一开口叫我『霸道大狼狗』！我特么手里的杨枝甘露当场就吓洒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挂在睫毛上。
「我要是不掏那三炷香结拜，以你的脾气，知道那个天天给你讲大道理、劝你早睡早起、还天天催你背专业课的大狼狗是我，你当场就得跳窗退学，以后再也不踏进文学院半步！」宋主任指了指自己头顶仅存的几根头发，「我为了护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把我自己这张老脸全扔在地上踩了！连桃园结义这种胡话都编出来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微偻的中年男人。
全校都觉得他严苛古板，只有我知道，他私底下一直护着我。
「宋主任。」我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向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宋主任被我这严肃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手忙脚乱地去扶我：「哎哎哎，你干什么呢！在学校咱们可不兴这套封建礼节啊！」
我抬起头，咧开嘴笑了起来：「二弟，免礼。」
宋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指着我大笑起来：「你这倒霉孩子，真是反了天了！」
六月中旬，全校毕业典礼在万人礼堂隆重举行。
礼堂里座无虚席，激昂的交响乐在穹顶回荡。
所有的毕业生都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头上戴着整齐的学士帽，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和周大壮坐在文学院的最前排。
周大壮这个体院糙汉，穿着不合身的学士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姐，我下周就得去南方集训了，以后没人罩着我，我可怎么活啊！」
「滚一边去，把眼泪擦了。」我拍了他一巴掌，「等到了南方，记得天天给二弟发微信报平安，别让他以为你失联了又去报人口失踪。」
主席台上，校领导们依次入座。
宋大勇院长穿着红黑相间的导师袍，头顶上的学士帽戴得端端正正，庄严而神圣。
作为本届全省优秀毕业生代表，我踏着红地毯，一步步走上了主席台的最中央。
全场的镁光灯齐刷刷闪烁，掌声雷动。
我停在宋主任面前。
四目相对，宋主任脸上的神情极其肃穆，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我头顶学士帽上的流苏。
动作极慢，极稳。
流苏从右侧被缓缓拨到了左侧。
拨穗礼毕，标志着四年的大学生涯在此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宋主任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大红色的毕业证书，双手平举，递到我的手里。
就在两人的手交错的那一瞬间，宋主任微微倾身，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裂开一条缝。
他极小声地说道：「大姐，恭喜毕业。晚上疯狂星期四，二弟V你五十。」
我紧紧攥着滚烫的毕业证书，抬头看着宋主任那双含笑的眼睛，嘴角高高扬起。
「准了，二弟。」
阳光穿透礼堂上方彩色的玻璃窗，倾泻在我们身上。
我们俩相视一笑，并肩走下了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