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面而来的，又是带着咸味又潮湿的海风。
初冬的风有点大，入骨的凉。
别墅是殖民时期的建筑，白墙红瓦，爬满藤蔓。外墙和石阶被海水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干干净净。
沈舟渡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带她进去。海风吹得他亚麻衬衫的衣摆微微鼓起。
“昭澜。”
“嗯？”
“在港岛，”他顿了顿，“我们的手续还没走完，但在法律上以及所有人眼里，已经是合法婚姻关系。”
时昭澜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目光很平静。
“所以？”
“所以在外，”他说，“他们应该称你沈太太，而不是时小姐。”
这是要求，也是提醒。
海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伸手别到耳后，弯起眼睛笑了。
“沈舟渡，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船漏不漏水，”她微微偏头，“得等真的下了雨才知道。”
她在提醒他关于“伞”的承诺，将那份“保障”轻轻推回给他。
沈舟渡轻笑了一声。他没有接“伞”的比喻，而是走近半步，抬手，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另一缕发丝，轻轻绕在她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时，没有立刻收回。
“下雨之前，”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我先把伞撑好。你只管上来。”
时昭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躲，也没应。只是垂下眼，看着他还没收回的手指。
“站那么近，沈先生是在量距离？”
“嗯。”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量一下以后要隔多远才不算越界。”
“量出来了吗？”
“量出来了。”他侧身，为她推开门，“隔一件衬衫的距离。”
她没忍住，嘴角抿起一个弯弯的笑，抬脚走进去。
——
客厅很大，挑高很高，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海，将浅水湾的海与天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沙发深灰色，线条利落，茶几上放着一瓶白色素心兰。
“也是你安排的？”她看了一眼那瓶花。
“佣人放的，”他跟在她身后，“不过我跟她说过，你喜欢素心。”
时昭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素心？”
“老宅客房那瓶，你拍了照。Ins上那张，构图很好。”
时昭澜：“您观察力很强。”
“还行。”他学着她的语气，把袖口挽到小臂。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海。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闷闷的。这里的风是软的，带着水汽，黏在皮肤上，让人不习惯。
沈舟渡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
他站的位置比平时近了不少——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时昭澜的呼吸慢了些，但她没有动。
“您站太近了。”
他没退开，只是微微偏头，目光从海面移到她的侧脸。
“近吗？”他说，声音带着一点试探，“以后住一起，这个距离，可能算远的。”
她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她先移开视线，往前走了一步，拉开距离。
“那你要习惯。”她说。
“习惯什么？”
“习惯这个距离。太近了，容易越界。”
沈舟渡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越界了会怎样？”
她停下脚步，半侧过身，迎上他的目光。
“你试试。”
三个字，不像警告，但也不像是邀请。
沈舟渡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没试，至少现在不试。
沈舟渡：“这里平时只有固定时间来打扫的工人，没有常住佣人。”
他收回视线，把话题拉回正事，“二叔那边荐过来的，我用着不顺手，也信不过。所以家里的事，恐怕得麻烦沈太太你来费心安排。”
时昭澜听懂了。他把私域交给她，让她来筑防。
“你之前带来的那两个人，可以住楼下。”
她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她带了人来，但没问。
“好。”她说。
她拉起行李箱，“我住哪间？”
沈舟渡指了指楼上：“右手第一间，主卧。左边那间是我的。中间是书房，你可以用。”
“好。”她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午餐想吃什么？”
沈舟渡正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动作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日常，太像一个“家”才会说的话。
它突兀地插进了他们这场充满算计的对话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冰箱里食材不多，”他说，声音平静，“中午我有事要回公司。你先熟悉房子，不用等我。”
“那晚餐呢？”她半侧过身，午后阳光从高窗投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回来吃吗？”
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得见声音里的认真：她在等一个“回来”的承诺。
他仰头看着她，矿泉水瓶在手中转了个小圈。
“晚上我回来吃饭。”他说。
不是“尽量”，是“回来”。
“晚餐想吃什么？”
“你定。”
“好。”她转身上楼。
脚步声一下一下，逐渐变轻，直到听不见。
沈舟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指节泛白。他刚才差点说“我尽量赶”，但他知道，“尽量”不是她要的答案。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掠过茶几上的素心兰，投向窗外的海浪，浪在翻涌。
“沈生，”阿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入口，“车准备好了。十二点和郭生的局。”
沈舟渡收回目光，将水瓶搁在茶几上。“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楼上没有声音。
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低，自言自语般：
“那我们就——慢慢互相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