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沉默了两秒，沈舟渡也没催他。
程勉之：“咁你念住点算？”（你打算怎么办？）
沈舟渡没立刻回答。
车子驶上高架，视野豁然开朗。
手心被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何晋尧发来的消息：
【打BALL？顺便倾下郭家果笔搭桥嘅内幕？】（要不要过来打球？顺便说说郭家那笔过桥资金的内幕消息？）
沈舟渡回：【时间，地点。】
然后，他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对着电话继续：“Q-Labs嘅事，你顶住先。其他嘅，我嚟安排。”（Q-Labs的事，你先拖着，其他事情我来安排。）
“乜安排？（什么安排？）”程勉之追问。
“再讲，收线先。”（ヾ(ToT)Bye~Bye~）
沈舟渡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放在旁边的座垫上。
车厢内重回寂静。
阿伦专注开车，也没再出声。
沈舟渡重新靠回椅背，没有焦点地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一个月前，沈氏控股的月度董事会上，二叔沈宗耀以“地产才是压舱石，科技投资回报周期长、风险高”为由，联合了几位董事会成员，坚决否决了他对Q-Labs增资扩产的提案。
老爷子在会议厅的主位上坐着，对此没有发表任何一句话。
散会后，又是在沈家老宅，在老爷子的书房，他只对他说了一句：“你需要一根足够粗的支柱，才能稳住这艘摇晃的船。”
沈舟渡望着窗外，有一瞬的出神。
昨晚楼梯转角，她轻声说“晚安，舟渡”。
今早餐厅，她逆着光问“晚餐回来吃吗”。
关心？试探？同盟？亦或表演？
Holly shit，不管是哪一种，他想，他愿意学着试试，先释放一点信号。
他和她只是暂时被捆绑在一起，谈信任太奢侈，也太危险，他们暂时都付不起这个价码。
但也许，可以换成一种更实际、也更稳固的方式——做彼此唯一的、存放秘密的“保险柜”。
除非，她真的是个花瓶而已。
他知道她绝对不是。
车子减速，平稳地滑入地下车库的专用通道。
他重新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的波动。
“沈生，”阿伦的声音在前座响起，平稳无波，“公司到了。”
——
深水湾高尔夫球会的更衣室。
沈宗耀换下早晨那身Polo衫，套上一件新的浅蓝色球衣，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老陈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球包。
“郭生开ball未？”沈宗耀问。
“刚到，在练习果岭推了几杆。”老陈顿了顿，“二爷，咱们现在过去吗？”
“不急。”沈宗耀从球包里抽出一支铁杆，在手里掂了掂，
“让他先热热身。他昨晚送陈副署长回半山，聊了二十多分钟，今早陈副署长就请假了。郭生这效率，我得好好谢谢他。”
老陈没接话，只是把球包背好。
沈宗耀把铁杆放回去，拿起手套，慢悠悠地往外走。
——
练习果岭场上，郭炳坤一杆挥出，白色小球飞出，远远落在果岭边缘。
他眯着眼看了看，不甚满意地“啧”了一声，将球杆递给身旁的球童。
“郭生，好球技。”球会经理适时奉承。
“老了，腰力不如从前。”郭炳坤接过毛巾擦了擦汗，问了句，“沈生到了没？”
“沈宗耀先生？到了有一阵了，在二号场。”经理回答，“需要帮您约同组吗？”
“不用。”郭炳坤摆摆手，“各打各的，清净。”
他当然知道沈宗耀在啦。
今早才和他通了电话，虽然都只提了句“上午在球会，郭生得闲可以过来挥两杆”，没说具体时间，也没说要碰面。
他们这类人打交道，肯定是要做成看似偶遇，实则必然的相遇。
郭炳坤走向下一个发球台。
经过二号场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沈宗耀的身影。
他正在和另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谈笑风生。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有了短暂交汇。
沈宗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继续与身边的人交谈。
不刻意，也不装不熟，就是点头之交的样子。
郭炳坤没停步，径直越过他们。
二十分钟后，郭炳坤在第十洞的休息亭坐下喝茶。
沈宗耀的球童“恰好”在这个时候过来取水。
“郭生，”球童递过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沈生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天气热，喝点凉茶降降火’。”
郭炳坤面不改色，没说什么，接过，随手就塞进了高尔夫球袋的侧袋：“替我多谢沈生。”
“沈生还说，”球童低着头，一边拿着水一边低声说，“‘凉茶要慢慢煲，火候急了，药效反而不好’。”
郭炳坤喝了口茶，没接话。
球童识趣地退开。
又过了半小时，郭炳坤打完十八洞，回到会所淋浴更衣。
在私人休息室里，他拿出那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只有一页。
是某国际数据安全认证机构的初步评估报告摘要，针对的是“Q-Labs数据出境合规风险”，结论一栏被人用红笔圈出：“高风险，暂不符合跨境传输标准”。
报告日期是三天前。
报告的最下面下面还有一行字，应该是沈宗耀的手写的：“此报告已抄送联交所及数家机构。风向，变了。”
郭炳坤盯着那行字，嘴角抿起一个笑，点点头，将报告连同文件袋一起泡水，撕碎揉烂，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摸出手机，戴上蓝牙耳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耳机里传来带着浓浓口音的一句：“Hello？”
“喂，Peter啊，系我啊，啊坤啊。”郭炳坤靠在沙发里， “暗昼得唔得闲啊？一齐食个lunch，顺便嗨tea……冇错，就我地两个，倾下偈嘅啧。”（下午有空没？一起吃个便饭喝个茶，没错啦，就我们俩，聊聊天吹吹水而已。）
他顿了顿，身体往前在茶几上抽出一根雪茄，剪开：
“抵押？”郭炳坤笑了一声，把雪茄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沈氏关口地皮，49%嘅永久权益，够唔够硬净？”（沈氏关口地皮49%的永久使用权，这抵押物够硬没？）
电话那头又问了句什么。
“坚~一百个percent嘅坚！”（确定一定以及一百个肯定。）
郭炳坤笑了一声，拿起点烟器凑近雪茄，点火慢慢燃着：“急？唔急点得嘎……”（急啊，火急火燎啊。）
他深吸一口，声音渐渐被雪茄的浓烟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