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昭澜： “世交。容家二公子和我从小认识。”
她说的时候很坦然，语气很淡，似乎真的只是认识而已。
沈舟渡在沙发靠背上的手顿了一下，柔软的靠背上出现了个陷进去的五指印。
容慕衍。
全球有名的巡演钢琴家，容家的二少。时家在京圈的世交之一。与时昭澜的社交圈重合最多的年轻男子之一。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微澜。
“容昭衍呢？”他问，听不出任何异样。
“不熟，没见过几次。”
“那你觉得，”他身体侧着，膝盖抵着她，“他想要什么？”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她嘴角弯弯，靠回沙发上，一下子像是落入了他的怀里，沈舟渡放在她背后的手一下子有些僵住，五指印又深了几分。
时昭澜挺直了背，往前挪了挪，只坐在沙发的外沿，“不过沈先生要是想知道，可以明天当面问他。”
她把问题拨了回去，干净利落，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
沈舟渡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拿了一个皮夹回来，重新坐回她身边。
他在皮夹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港岛这边，习惯用信用卡。”他说，“支付宝和微信兑换汇率慢，不方便。”
顿了顿，他补充，“额度不限。”
时昭澜看了一眼那张卡，又抬眼看他。
“沈先生这是在包养我？”
“在提供生活便利。”他纠正，语气平淡，但耳廓微微泛红，“合约里写了的。这是履行合约。”
时昭澜没有拒绝，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夹进手边的杂志里。
“好。谢谢。”
他又“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单人沙发上的购物袋上。
“今天在M+买的？”
时昭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抬了抬上半身，伸手拿过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体盒子。
“给你带的。”她把盒子放在他膝上，“美术馆书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沈舟渡低头看了一眼，盒子封面写着《Tadao Ando: 1990-2010》，里面是一本拆封了的册子，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
他翻开，里面是安藤忠雄的代表作，每一页都是线条冷硬的建筑。
这是一本建筑册子，与他本身毫无相关。
“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他问。
“光之教堂，有一个著名的设计——光从外面照进来，透过墙上开的一个十字形缝隙。”她慢慢说，“里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光。解析家们说，那是只有站在里面的人才知道，那道光等了多久。”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了几分。
“你在说建筑，还是在说我？”
“你猜。”
她拿起水杯，走向厨房，打开直饮净水机。
沈舟渡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时昭澜。”
“嗯？”
“所以——你在M+，是在帮我。”
这是个肯定句，他确信。
水声停了，水杯接了七八分满，她按掉按键，没回头。
“我在帮我自己。”她说，“我只是不希望，我的伞还没打开，雨就停了。”
沈舟渡没说话，他知道她的“伞”只是在说他们是一条船上的，可此刻他却想不管晴雨，他都在伞下。
时昭澜端着水杯走回到他面前，把水放在茶几上，抽掉他手中的小册子，放回到购物袋里。
“明早再看。早点休息。”
把购物袋塞回给他，径直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沈舟渡。”
“嗯？”
“那张卡，我收下了。但我不一定会用。”
“嗯。”
“还有——”她顿了顿，“那本书，第二十页。你可以先看看。”
她继续上楼。
沈舟渡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然后低头从袋子里拿出那本建筑画册，翻到第二十页。
实际上并不是第二十页，而是在第十九页和第二十页之间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夹在书里。
“光会来。因为你在等。”
是她手写的，简体字，字体很清隽舒展，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清晰变得模糊。
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抚过，后把便签夹回书里，合上书本，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雨声渐小，然后只剩下点点滴滴的声音。
他睁眼，拿起手机，给程勉之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银湖的会，你一起来。】
程勉之秒回：【你打算拉他们入局？】
沈舟渡：【不是拉他们入局。是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局主。】
他锁屏，长手一伸，拿过茶几上的水杯，贴着唇印的位置，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起身洗了杯子，关灯。
他上楼，经过主卧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身影在那道光上切割。
她在里面来回走，有她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她在打电话，沈舟渡无心偷听，只不过还是听到了“硬盘”、“佛朗国”、“等你消息”等字眼。
他站在门外，手指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
有些事，她不想说，他不该问。
至少，不是现在。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他有些烦躁地拍下开关，一下子，全屋亮起暖色灯光，照亮了屋里冷灰白色设计的家具，射灯打在墙上的画上。
他仰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中回响的不是那些商业机密——郭炳坤的抵押、银湖的来意、二叔的步步紧逼——而是她说的那句。
“容家二公子和我从小认识。”
世交？从小认识？
比他更早，参与过她的人生。
沈舟渡睁开眼，抬手松了松领口，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扣子，然后是第二颗。
他一边走一边解，随手将衬衫脱下，扔在床尾凳上。
赤裸着上身走进浴室。
浴室感应灯亮起，他关了暖风，走到干区的洗手台前。
镜前灯亮起，昏黄的暖光被他调节成冷白光，头顶的射灯的冷色灯光打在他脸上，光与阴的切割线条让他的脸有着实质性的冷冽。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的台面上，低头，闭眼。
镜子里映出他的轮廓——宽肩窄背，胸肌不算很厚的饱满，但结实有力，腰线收窄，从肩胛到腰际的线条，刀裁过般的利落，清晰硬朗。
他拧开水龙头，低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挂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顺着鬓角、脸颊、喉结、滑落至胸膛，滑出淡淡水痕，然后消失，留下浅浅的印记。
他直起身，语音调控淋浴房的水温。
水声哗哗响起，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