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她吩咐凯叔道：“搜索一下附近的寺庙。”
凯叔在某德地图上操作了一会，“最近的有一个四面佛，开过去要三十分钟。”
时昭澜：“行，就去那里。”
时昭澜靠回座椅上，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复盘。
周牧给的线索和她现在已有的拼图对上了——
佛朗国：硬盘、沈宗耀的“产业”、林清漪的发现、2003年的设备进口。
填海区审计：政策的风向，不是清算，是重构。
银湖资本：容昭衍要的不单只是Q-Labs，而是港岛这个“锚点”。
沈舟渡是他看中的平台，但也可能是他的猎物。
沈家这潭水从2003年或许更早就已经浑透了。
太多，太密的信息，让她有点缺氧。
她需要时间整理，也需要一个地方，让脑子空一空。
去寺庙一是因为信仰，二是那种地方，香火缭绕，人声鼎沸，能让思绪沉下来，三是因为早上的谎言。
当然，寺庙里的热闹是别人的，安静才是自己的。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
沈舟渡：【在哪？】
她看着这两个字，上午她说“去上香”的时候，他没追问。
现在问，是跟银湖的会面结束了？
她想了想，打字。
时昭澜：【路上。】
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一条新泡泡跳出来。
沈舟渡：【哪个寺？】
时昭澜没立刻回。
四面佛太明显，他很容易就猜测到自己过了关，望着窗外闪过的“测风水”字样的霓虹招牌。
她回复：【黄大仙。】
她转回头，“凯叔。”
凯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时昭澜：“不去四面佛了。过关回港岛，去黄大仙。”
凯叔又看了她一眼，方向盘一打，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头。
她上午说的是“上香”，那佛家的说法。
现在改去黄大仙祠，严格意义应该叫去“拜神”。
可是他问的是“哪个寺”，她答“黄大仙祠”，很明显的破绽。
她闭了闭眼。
算了。
他若问，她便答：路过，顺便拜拜。港岛人什么都拜，道观佛寺不分的多了去了。
沈舟渡：【我去接你。】
时昭澜：【琴姐已经安排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上，不想再看了。
但又翻过来，看了一眼。
已读。
随后跳出来新通知。
沈舟渡：【等我。】
她把手机扣回去，继续看向窗外。
车子驶入凤德道，远远看见黄大仙祠的牌坊。
空气中弥漫着烧腊和香火混合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
凯叔把车停在祠外的停车场，熄了火。
“我在这等您。”
“嗯。”
时昭澜推门下车，祠内古木参天，一进牌坊就显得阴且昏暗。
可是，黄大仙的香火特别旺，风从殿宇之间穿过来，很浓很浓的檀香和纸灰的热浪袭来，扑在脸上，温热的，有点呛。
她没来过黄大仙。
港岛的道观和京市的寺庙很不一样，京市的寺庙是沉的，红墙灰瓦，几百年的香火压在那里，走进去就不敢大声说话。
这里的香火是活的、跳的，到处是人，到处是烟。
朝拜者的眼神却都是一样的，眼里装着的东西也一样。
她随着人流往里走，没有目标，只是走。
她没去主殿，经过三圣堂，经过盂香亭，经过一个卖平安符的小摊。摊主是个老婆婆，用粤语问她要不要求个姻缘符，她笑了笑，摇摇头， 她不需要这些。
继续走，她在一面功德墙前停下来。
墙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是新的。
她站着，把那面墙看成了一盘旧棋。
同时，那些需要消化的信息，也终于落了地。
黄大仙祠外，一辆黑色宾利无声滑入停车位。
沈舟渡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读了的“等我”。
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她看到了，并且她没走。
银湖的会面临时改在了上午，结束得比预想中的早。
容昭衍的那个头马说话滴水不漏，整个上午一直都在绕圈子，什么实质条件都没提。
他听了一上午的“框架”“方向”“可能性”，全是虚的。
但从会议室出来时，他脑子里想的不是银湖，而是她发的那条“不用”。
她说“不用”，他就真的不去？
他看着那个地名，沉默了两秒。
黄大仙。不是游客去的景点，是本地人去的地方。
她在做一件“沈太太”该做的事——入乡随俗，融入港岛。
但也或许——她只是需要清净。
他没再追问，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
他推门下车，整了整西装。
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那对老式的黑玛瑙。
他不常来这里。
沈家信佛，他也信，但黄大仙真正算起来是道教。
无所谓，玄学本身也就包罗万千。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走进牌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香火气扑面而来，檀香和纸灰混在一起，到处是人，到处是烟，到处是求签解签的摊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在广场上扫了一圈。
不是那里。
他继续往里走。
经过主殿，经过侧廊，经过那几株老榕树。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她站在功德墙前，背对着他，微微仰着头，在看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半步停住。
“沈太。”
是他特有的带着钩子的磁性港腔，尾音上扬。
时昭澜微微偏头，余光里是他的侧脸。
她没转身，目光还落在功德墙上。
“沈生。”她用一口很标准的粤语说。
这是第一次，在港岛的公共场合，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