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分，沈宗瑛用完早餐，正在书房里翻看当日的财经简报。
佣人送上一杯普洱，放在她手边。
茶汤红亮，是今年的新茶。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沈宗耀让人转来的一笔钱。
金额不小，但比她要求的少得多。
才三成。不是全部。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
沈宗耀在打发她，想稳住她，等董事会的事定了再跟她算账。
她太了解他了。
她的目光移到一旁的平板电脑上。屏幕上是环亚传媒今早推送的那条快讯，她已经看了第三遍。
《大湾区土地政策风向微调，部分历史遗留地块或迎盘活窗口》。
填海区。葵涌码头。跨境数据枢纽。
之前在程老板那里听到的话，忽然就从“风声”变成了“新闻”——沈舟渡那个人，动手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中翻涌不止。
——“填海区的账目，上面在梳理。”
——“郭炳坤在抵押，窟窿不小。”
——“二叔和南熙的Sam在接触。”
——“华投南下，看的是大势。”
她不是没跟沈舟渡打过交道。
她不傻，回头再想，那晚绝对没那么简单，不是巧合，沈舟渡不会无缘无故在外说那些话，他一定是在暗示她，也在试探她。
而时昭澜那句“爷爷常说”也不是随口说说。
时家手里有牌，而且是大牌。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沈舟渡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她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电话那头有文件翻动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汇报。
沈舟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等她这通电话，但背景里的忙碌不是装的。
“大姑。”
“舟渡，”她顿了顿， “中午有空吗？大姑请你吃饭。”
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跟助理确认行程。
“好。”他说，“大姑定地方。不过下午银湖那边的人要过来，我只能在附近。”
沈宗瑛心里一动。
银湖？那个著名基金？
她按下疑惑， “中环？我知道有家私房菜，在历山大厦附近。”
“好。”
沈宗瑛挂了电话，在书房里静坐着。
她不是要倒向沈舟渡，只是沈宗耀给的条件不够，她得听听沈舟渡能给什么。
她站起来，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戴上那对珍珠耳钉。
镜中的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比订婚宴那天更从容。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又捋了捋。
该出门了。
临近中午。中环，历山大厦附近一家不挂牌的私房菜馆。
沈舟渡发了条定位和信息给时昭澜，走进去的时候，沈宗瑛已经在了。桌上一壶茶已经沏好，两副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沈舟渡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沈宗瑛注意到他袖口换了一对新的黑玛瑙袖扣。
“大姑。”他点头。
“舟渡。”沈宗瑛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没绕弯子，“大姑不多说废话。你二叔的条件，你知道。瑞士资产，贸易事业群的独立经营权。他给了三成，不够。”
沈舟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大姑想要多少？”
沈宗瑛盯着他。
他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贸易事业群的独立经营权，我给。瑞士资产，我做不到。”他顿了顿，“但——沈氏科技板块上市后，大姑可以拿到5%的原始股。”
沈宗瑛的瞳孔微缩。
沈氏科技板块如果按现在的估值上市，5%的原始股，比沈宗耀承诺的瑞士资产值钱得多。而且——沈舟渡给的是股权，不是现金。股权是活的，是长期饭票。
“条件呢？”她问。
沈舟渡看着她：“董事会上，大姑投我。”
沈宗瑛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此刻她品不出味道。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结果。
但她没想到沈舟渡出手这么大方——5%的原始股，不是小数目。
这说明他对沈氏科技板块的上市志在必得，也说明他手里确实有底牌。
“时家那位的底牌，你摸清了？”她问。
沈舟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大姑，”他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摸清了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给的，比你二叔给的多，而且稳。”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对了，大姑。今天二婶也约了我太太逛街，就在旁边的置地广场。傅染也在。”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在此刻似乎是无关的，但沈宗瑛听出了弦外之音——蕙兰在主动接近时昭澜，而且傅染已经公开站队了。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蕙兰？和时昭澜？傅染也去了？
她垂下眼，没接话。沈舟渡也不再多说，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大姑，”他放下茶杯，“面的事，我记得。你煮的面，比老宅厨房做的好吃。”
沈宗瑛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手包。
“我考虑考虑。”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舟渡，你小时候，大姑抱过你。你妈走的时候，大姑给你煮过面。”
她的声音有些哑。
“大姑不是只认钱的人。但大姑在沈家熬了这么多年，不想老了什么都没了。”
沈舟渡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沈宗瑛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舟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置地广场的方向。
蕙兰和时昭澜的茶会，应该就在那里。
上午时昭澜回的那条消息——“下午，二婶，Cova。”。
她发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解释半个字。
但他知道，她是在告诉他：时间、人物、地点，都已就位。他不需要问，她也不需要解释。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时昭澜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吃完饭了吗？”
他当时没回，他知道此吃饭非彼吃饭。
他打字，只回了一个字：“嗯。”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包厢。
走到电梯口，阿伦已经等在那里。
“沈生，回公司？”
“嗯。”沈舟渡走进电梯，“三点法务部的会，Kevin竞业限制诉讼的预案，让他们过一遍。”
“已经准备好了。”阿伦跟进来，按下电梯键，“周正还问，观澜智库那边要不要正式发个邀约？”
沈舟渡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急。”他说，“先让他们自己来。”
电梯无声下行。
阿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沈宗瑛走出私房菜馆，没有立刻上车。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见她出来，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她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
“先不回去。”她说，“我走走。”
司机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把车门虚掩上，退到一旁。
她沿着历山大厦的人行道，慢慢往置地广场的方向走。
她并没有刻意往哪里走，只是——脚自己有了意识般。
脑海里不断转着的是那一句：“二婶也约了我太太逛街，就在旁边的置地广场。傅染也在。”
她得去看看，她必须去看看，看看蕙兰和时昭澜在一起，到底是什么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