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毛的烟还叼在嘴里，可就算这样，他还是明显感觉到了气场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江屹，这个人，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肩膀比他的宽上一圈不止，西装被撑得紧绷绷的，鼓鼓囊囊，和自己这一身漏风筛子形成强烈对比。
灰毛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已经骂了自己三遍"败，撞鬼囖"，但嘴硬的本能还在作祟，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嘁……唔玩得就唔好浦头捞啦——"（不玩就别出来鬼混啦——）
话没说完，江屹伸手了。两根手指，捏住灰毛嘴上的烟，抽出来，动作说不上有多快，但灰毛躲不及。
烟被江屹夹在指间，离得柯曼玉远了些，另一只手抬起，食指中指曲了曲，另一个保镖端了一杯酒过来。江屹把烟丢进酒杯里，呲——一声轻响，火灭了。
江屹把酒杯递到灰毛面前。
“僆仔，饮翻杯？”（垃圾，来喝一杯？）
灰毛看了一眼那杯酒——杯口还飘着一缕灰，然后他看了一眼江屹的脸，又看了一眼柯曼玉的侧脸——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江屹身后那排保镖，一、二、三、四……个个身型都跟他面前这位差不太多。
他又不傻不蠢，人嘛，身上哪里都能硬，但膝盖不能一直硬，这群保镖的脸上就只差写上“小样儿，你滴胆子真是肥嘟嘟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收回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速飞快："Sorry sorry，大佬，误会，纯粹误会。我有眼不识泰山，阵间落去就自罚三杯，唔使你郁手，我自己揽。"（对不起，大佬，误会，纯粹误会，我有眼不识泰山，等下就自罚三杯，您千万不要自己动手，我自己滚。）
他伸手想去接那杯酒，江屹没松手，灰毛识趣地缩回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双手合十："靓女，有怪莫怪，我唔识世界，就当我喺度发鸡盲，你大人有大量，千祈唔使记住我。"（美女，有怪莫怪，我有眼看，没脑使，你就当我心盲眼瞎，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一定不要记住我。）
说完转头，"啪嗒啪嗒"踩着增高鞋，飞驰人生，隐约听见他还用家乡话自嘲“真净喺吓衰人”。（丢人丢大发了。）
江屹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人，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柯曼玉：“走吧。”
话这么说着，人却转向了海的方向，看着底下的人，吹着风。
“是。”
江屹没有多余的嘘寒问暖，不做任何多余动作走了下去，与刚好过来的程勉之擦肩而过，两人对视了一眼。
是他，那个能以唇喂水的保镖。
程勉之收回目光，放轻了脚步，走到柯曼玉身后。
江屹站回到不远处，没有动——因为柯曼玉没有回头，而她不回头，就是“让他过来”的意思。
然后就见柯曼玉伸手把贴在脖颈处的碎发撩开，程勉之贴近她身后，感觉到她的默许，伸出了手，缓缓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神往着江屹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反应，下巴下的肩膀肌肉收缩了下，感受到她忽然又放松了下来。
柯曼玉伸出手揉了揉肩膀上那颗脑袋上浓密的头发，“你怎么在这？”
“来看你。”
柯曼玉的眉梢动了一下。“我有什么好看的？”
程勉之把手机递给她，屏幕朝向她——拍卖厅的实时成交记录截图，第七号拍品“鎏金佛像”，成交价一千万。
“你大老远从澳岛过来，就为了买一尊佛像？”
“我信佛。”
“有句话，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柯曼玉没有接话。
“漫漫姐，一千万请一尊佛像，不如去寺里添香油钱。”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他大衣的领口拢了一下。“小屁孩住海里去了？管得宽了。”
她松开手，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程勉之又绕到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你不怕请回来的不是佛，而是其他？”
柯曼玉抬脚继续往前走。
程勉之没有追上来，在她身后说：“卖家是王蕙兰，你在插手沈家二房的事。”
“买了她的东西就算插手沈家的事？那是不是以后买东西都不能买二手货了？”她没转过身，背对着他自嘲笑笑，“难怪我这二手货滞销这么久。”
“不是的，漫漫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都无所谓，你只是为我办事，不要干涉我做事。”
程勉之：“为什么帮王蕙兰？”
“听唔明你话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程勉之：“你明。”（你知道的。）
“我同佢，三不识七，一千万就算帮？真喺够cheap。”（我和她，互不认识，如果说一千万就是在帮她，那沈家人的身份真是够廉价的。）
她话音刚落，江屹和另一名保镖已经上前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程勉之隔开。程勉之看着江屹，江屹像一堵石墙，隔绝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着她往电梯方向走，脚步不带犹豫地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门没有立刻打开。
楼下传来的喧哗声，隔着几层甲板，DJ的声音激动、高昂，浮夸：“Are you ready?Let’s……”
又是英文又是粤语，乱混，只怪音浪太强，甲板的律动盖过了海底翻涌的浪，地板都为之震动。
柯曼玉的视线再次越过栏杆往下看。
一楼的甲板已然是沸腾一片，酒杯在人群中举起来又落下，周遭被各式的GoPro和pocket以及补光灯包围了，灯球把整个空间切成碎片——红的、蓝的、金的、白的，跟个巨型万花筒似的。
身份不够的人挤在舞台边缘举着手机拍视频，有头有面爱玩的名媛换掉了拖地礼裙和同伴一起往泳池方向跑。
香槟喷出来的水雾在半空中被灯光切成彩色的碎屑，落在裸露的肩头和湿漉漉的甲板上。
空气里混杂着的是酒精、海水和香水的味道，甜腻的、带粉感的、纸醉迷金。
DJ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银色亮片短裙的女人，踩着鼓点贴身扭动。
泳池边缘站着几个穿着暴露：低领的波涛、刚没过臀位的短裙、引人遐想的白长腿，高跷般的速跑鞋，这几位性感的美丽冻人女郎举着手机对准自己：“家人们新年快乐——我现在在港岛的跨年游轮上！看到后面那个香槟塔没有？等下给你们表演一个‘跳香槟’——”
这些人不是在直播，就是在拍vlog，玩命地在炫自己的跨年夜。
旁边的安保人员举着“禁止直播”的牌子，但似乎大家都是睁眼瞎。
柯曼玉按的电梯还没到，但有些人的设备已经在她这一层的附近徘徊了，个别无人机已经飘上来了。
她不确定这些人会不会认识她，但万一呢，柯曼玉这三个字，在港澳社交媒体的搜索栏里出现频率不低，尽管她很少在公众场合自爆家门。
很明显，现在下楼，不是个明智之举，她不想成为谁的ins story中的背景，更何况，这些人还不知道会剪成什么模样。
江屹跟在她身侧，没有催促。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回甲板边缘，把后背靠在一根栏杆上。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让它挡住视线。
程勉之还站在江屹等人身后，没有走。
“你现在下去，会被认出来。”他说。
柯曼玉没有看他：“不一定。”
“但也别冒险，你的船停在码头东侧，要绕过甲板区才能到。”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走？”
她没有回答。程勉之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你不想被拍到，可以从三层穿过去。三层走廊现在是空的。”
柯曼玉终于转过头看他。“嗯？”
“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的。”程勉之把手插进裤袋，收住了继续往前走的趋势，“三层的人都在前甲板等着看烟花，后面走廊没有人。”
柯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