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男人极高，浅得近乎银白的长发直垂到膝弯，发间探出一截尖长的耳廓。他的眼睛是碧绿色的，瞳仁深处有几缕细细的金纹，如叶脉般舒展。
他的样子，很像她在电影里面看过的精灵。
那双眼睛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停在她头顶上方一点的地方，看了很久，才慢慢往下移。
“我知道今晚会有人来。”他说。他的嗓音偏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尾音带著一点沙，听得人耳后一阵酥麻。
房里飘出一股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门在身后合上，六〇二不像一个房间，倒像一座被搬进屋里的森林。
如果她没看错，刚才有一头纯白的小鹿从男人身后跃过，头顶一对黄金鹿角，蹄子落地的地方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转眼便隐进了藤蔓深处。
可是公寓里面不准养宠物，如果小鹿叫了，她就必须离开这间暂时安全的房间。
地上没有地毯，只有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沁凉从脚底一路蹿上来。墙面爬满藤蔓，叶片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荧光，天花板垂下一串串白色小花，花瓣随著某种节奏开了又合，像在呼吸。
房间正中央立著一棵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枝丫穿破天花板，看不见尽头，枝叶间浮沉著细小的光点，分不清是萤火还是星子。树根盘成一张天然的床，上头铺著一层雪白的苔藓。
凌映晚停在玄关，没敢再往前。她转头看门板，果然，门板内侧同样刻著字，字迹细瘦清雅，像是用树枝划出来的，刻痕里还冒著嫩绿的新芽。
六〇二号房房规：
一、请勿踩踏地上的花。
二、住户能够看穿生死，不得询问住户如何改变死亡。已经发生的死亡，不可逆。
三、午夜以后，访客的眼里只能有住户一人。
四、访客必须无条件服从住户。
又是无条件的服从……
规矩也一条比一条古怪。只能看著住户一人，想想就头疼；不能踩到花，可满地都是花草，这根本是个死亡陷阱。
她摇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一低头，脚尖前一寸正开著一朵指甲大的蓝色小花，她连忙缩回脚。
“苏见青。”男人忽然开口。
凌映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自己的名字。
她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岑烬眼尾那抹红。同样生得好看，这两人却是两个极端，一个艳得逼人，一个淡得像随时会散进雾里。
苏见青走回树根边坐下。他穿著一件素白长袍，袖口和衣摆用银线绣满藤叶，衣襟松松地系著，银白的发梢扫过青苔，耳廓上一枚银色的叶形耳饰跟著晃了一下。他抬眼看她，鼻翼动了动。
“蛇的味道。”他说，“很重。”
凌映晚的耳根一热，下意犀愈识拢紧身上那件黑色衬衫。
“还有另一种。”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脚边，“我分辨不出来。很古老，也很饥渴。”
在他说话的时候，脚边的影子一动也不动，安分得反常。
凌映晚的视线不自觉往藤蔓深处飘，那头小鹿就藏在那里。
“它不会叫。”苏见青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十年了，一声也没有。”
“公寓不是禁养宠物吗？”
“它不是宠物。”他说得理所当然，“它是这座森林的一部分，和那棵树、那些花一样。只要它不出声，公寓就当它不存在。”
这有点牵强，凌映晚也不知道该信不信。
凌映晚在心里把房规第二条又过了一遍。不得询问如何改变死亡，那只问生死，应该可以吧？
“你能看穿生死，那么……李长兴，究竟是生，还是死？”
苏见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像在看一个不在这里的人。碧绿的瞳孔一点一点亮起来，瞳底的金纹开始流转，满室藤叶的荧光却同时暗了下去，全被吸进了那双眼里。
凌映晚退了半步，背脊抵上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音却变了，一字一字叠著回音，像有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不生，也不死。”他顿了顿，“四楼穷徘徊，一切尽归零。”
他的瞳孔这才暗下来，藤叶的光也一盏盏重新亮起。“古怪……”他眨了眨银白的睫毛，神情近乎天真。
“真稀奇，我看不见你的生死。”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在她头顶划了一圈，指尖牵出一缕青烟，缭过她的发顶，清新的青草香蹿入口鼻。
房里没有钟，凌映晚离开门板，在玄关站了片刻，苏见青却先一步抬起头。
“十一点五十九分。”苏见青走回树根边，朝她伸出手，“过来，坐在我身边。”
“为什么？”
“因为过了午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那点沙磨得更深，“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好好跟你说话。”
当——
午夜的钟声响起的那一刻，整栋公寓活了过来。
凌映晚最先听见的是墙。
隔著一道墙，六〇三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撞上墙面，震得藤叶簌簌直落。
紧接著又是一声，一下比一下猛，鳞片刮擦的沙沙声沿著墙根游走，从房间这头一路刮到那头。
是岑烬。
她几乎能想象那条漆黑的蛇尾怎么一圈圈撞向墙壁，暗红的鳞光在黑暗中翻涌。
今晚是公寓不许她去找他，他却连一晚都忍不住，她才敲了别人的门，他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像在提醒她他还在，还在等著她！
这还真是一栋双重标准的公寓，说好的不打扰其他住户呢？
相较于热闹的六〇三，另一头的六〇一却安静得令人发毛。
然后是楼下……
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被楼板滤得模糊不清，分不出是男是女，是痛苦还是欢愉。
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中间夹著指甲刮过什么东西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凌映晚想起许佳宁跟著李长兴走进电梯的背影，忍不住分辨其中有没有她的声音。
她的手背烧了起来，情欲值后头的数字开始往下掉，掉得比傍晚快得多，像是午夜一到，整栋楼都在跟她抢这些数字。
她盯著那行红字，看它一格一格地往下沉，像沙漏里漏不完的沙。
“别听，映晚小姐。”苏见青的声音贴著她耳畔落下，把楼下那些尖叫隔远了些，“午夜以后，公寓会从住客身上收债，你越是心慌、害怕，它就能从你身上收走越多东西。”
一双冰凉的手复上了她的双耳，指腹还带著一股来自大自然的湿意，她闻到了青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