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舟再来时，带了两只箱子。
一只是银票和现银。
另一只是从侯府库房里清出来的首饰细软。
老掌柜当面核验。
少了两支簪子，一副耳坠。
苏沁从前拿去改过样，已经找不回。
裴定舟说，照原价赔银子。
我没有争。
东西被糟蹋了，争不回原样。
人也是。
父亲坐在上首。
姜家与裴家各有两位长辈在场。
周先生将文书放好，一条条念给众人听。
陪嫁田庄、铺面，契书印信悉数归还。
此前擅自支用的私产，照核定数目偿还。
我从前自愿补贴公中的银子，不再追索。
裴家一位族老听到这里，抬头看我。
大约没想到，我没有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我只道：“我愿意给的，不反悔。”
“可不该拿的，一文也不能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念到孩子那一条，屋里安静下来。
由我亲自抚育。
侯府不得借探视之名将孩子带走，也不得使人擅入姜家抢夺。
日后相认往来，等孩子长大，再由孩子自己决定。
裴定舟看着那一行字，迟迟没有动。
父亲将茶盏放下。
“侯爷若还有异议，今日便不必签。”
我没有催他。
这些日子，该说的，我已经说尽了。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低声道：“我没有异议。”
笔尖落下前，他抬头问我。
“你就没有别的话同我说？”
我看着他。
“还有苏沁的案子。”
他的手顿住。
“我知道，她不能私下接回去。”
前两日，官署已经核过药渣与供词。
经手银钱、传话、配取药物的人，都有了着落。
苏家来求过父亲，说愿意赔银子，只求我撤下状纸。
父亲没有替我做主。
我也没有答应。
苏沁不是同我拌了几句嘴。
她动的是我和孩子的命。
如今案子还在审，苏家不能把她领回去，侯府也不能拿禁足抵过。
“该如何判，由官府定。”
我说。
“这件事，不在和离的条件里。”
裴定舟点头。
“好。”
最后一条，是彼此不得借旧日夫妻名分纠缠。
若有孩子的事，先递帖子，得我同意后再议。
念完，周先生将笔递了过去。
裴定舟握住。
从前他签一张支银的单子，眼都不必抬。
如今不过自己的名字，却写了许久。
末尾那一笔，墨洇开了。
轮到我时，反倒很稳。
落名，按印。
周先生将文书分好，又交代后续婚籍申报之事。
有据可查。
不是撕一张纸，便能反悔。
我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折好，交给晚晴。
胸口没有想象中的疼。
只是松了一口气。
像冬日里背了很久的湿棉衣，终于脱下来。
裴定舟忽然叫我。
“令仪。”
我停下脚步。
“景琰同我说了许多。”
“从前那些事，我……”
他看了眼屋里的长辈，声音慢慢低下去。
“是我对不住你。”
这是五年来，他头一回没有在后面添一个可是。
可我已经不等了。
“我听见了。”
他望着我，眼底升起一点亮。
我却接着道：“往后不必再说。”
那点亮，又慢慢灭了。
离开前，父亲将一张清单递给老掌柜。
陪嫁里还有几件大物件，明日派车去取。
裴家族老叹气。
“总归做过夫妻，不必闹得太难看。”
父亲看向他。
“东西取清，人便不再去了。”
“这才不难看。”
没人再开口。
出门时，裴定舟仍站在厅里。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到别院，晚晴扶我下来。
她问：“姑娘，文书收在哪里？”
我看了眼院中刚抽新叶的树。
“同契书放一起。”
“往后都是要紧东西。”
她忽然笑了，笑着又落了泪。
当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日醒来，老掌柜已经等在外头。
他抱着一摞新的账册。
“姑娘，铺面出了点事，等您拿主意。”
我坐起身。
从前一睁眼，便要想侯府谁又不高兴。
如今，终于轮到我自己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