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刚要吹灯，门板上响起两声轻叩。
“月丫头，睡了没？”
王翠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平时不一样。
陆月披上衣裳，拉开门，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拐杖，头发已经散了，披在肩上，花白花白的，衬着月光，脸上那些褶子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了。
她没多说，转身往自己屋走，步子不快不慢，陆月跟在后头。
正屋的门半敞着，王翠竹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陆月坐下了，注意到爷爷的烟袋不在桌上，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人不在。
“你爷爷去你大伯屋了，商量明天的事。”王翠竹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说完就不说话了，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子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陆月也没说话，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翠竹才开口。
“月丫头，你那菜，还是不要种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砸在地上能听出响来。
陆月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奶…”
“你听我说完！”王翠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凶，也不是冷，是那种很沉很重的东西，压在她眼眶里头，沉甸甸的，“你那菜长得太快了！十天，白菜长到巴掌大，萝卜长到手腕粗，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长的菜。”
陆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还有你那个芝隐。”王翠竹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它能认你为主，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祸根。这东西几百年没现世了，要是让外人知道它在咱家,你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陆月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药谷子那边你放心，我求过他，他会守口如瓶。”
王翠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陆月知道，求这个字从王翠竹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你的秘密，我不过问！”王翠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但你得小心，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懂！你种的菜，家里吃吃就算了，不能卖出去！你那个芝芝，藏好了，别让它在外人跟前露脸。”
陆月点了点头。
“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日子，也不错！”王翠竹的声音软下来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软，是那种，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一口气的那种软。
“你外婆当年，就是不想让你娘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头，才让我带着你娘来乡下生活的，她希望你娘过的平平淡淡的，嫁个老实人，种地吃饭，生儿育女。”
王翠竹顿了一下，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翠竹，别让我的孩子走我的老路。”
陆月的喉咙里堵了一下。
“所以月丫头，”王翠竹看着她，“你的那些本事，藏着就好。咱家现在不缺吃不缺穿，够了。”
陆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盖底下有泥，今天翻地的时候沾的，洗了好几遍没洗干净，她盯着那块泥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奶，我知道了。”
王翠竹没说话，看着她。
“芝芝的事，我会藏好。契约芝隐不是我本意，但它救过我的命，我不能因为它有危险就不要它。它认了我，我就得对它负责。”陆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菜不种了，那些种好的自家吃。以后种东西，我不会再让外人看见。”
王翠竹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的那条线松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行了，回去睡吧。”
陆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王翠竹坐在油灯底下，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棵老树。
她没看陆月，低着头，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笃，笃，笃。
陆月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芝隐从枕头边上探出头来，绿莹莹的眼睛在暗里头亮着，看着她。
“你奶奶是个聪明人。”芝隐说。
“嗯！”
“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问。”
“嗯。”
“她比你爷爷厉害多了。”
陆月没接话，把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是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跳，跟心跳一样。
芝隐的尾巴搭在她脖子后面，凉丝丝的，毛茸茸的。
“你刚才说，契约我不是你所愿？”芝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的是实话，是你先咬了我，差点把我毒死，然后认我为主，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芝隐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先抢我灵芝的！”
“我哪里知道那个是有主的！早知道你会咬我，我就不要那灵芝了。”
“但我还是很感谢你救我！”
“你救了我的命。”她说，“救命之恩，没什么愿不愿意的。”
芝隐的尾巴尖在她脖子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那就是愿意了。”
陆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