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赵师兄的老娘把赵师兄叫到跟前。
她坐在椅子上，腰板挺不直了，但精神还好，脸上带着笑。
“赵大，你过来。”
赵师兄蹲下来，凑近她。
老娘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陆家这家人，厚道，你能跟着他们干，是你的福气，好好干！来年找个媳妇…
刘易手那个人，没把你们当徒弟看，你也不用理会他了。
就算是地主家的长工，地主还得让人吃饱饭呢。
你在刘易手那儿，连饭都吃不饱。你们已经不欠他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哽，停了一下，把眼泪忍回去了。
“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
我没本事，帮不了你，你能遇见陆家人，是你自己的造化。
好好干，别让人家觉得看错人了。”
赵师兄低着头，看着老娘的手，手指头粗，骨节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不像以前那样全是泥了。她这会儿叨来叨去都是那些话。可赵大听的一点烦的意思都没有！
他攥住老娘的手，攥了一会儿。
“娘，我知道！”
而另一边，李嫂子拉着王招福的手，站在院子角落里说话。
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发紧，忍着没掉眼泪。
“嫂子，你不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干，一个月就拿回来一百文。
我给人洗衣裳，一天能挣几文钱。
手泡在凉水里，冬天冻得裂口子，夏天泡得发白。”
她把手伸出来给王招福看。
手指头粗，关节大，皮肤粗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发黄。
“孩子出生以后，我们的开销更大了！县城的米要钱，菜要钱，孩子看个病也要钱。
要不是我娘家哥哥时不时接济我，送点米，送点面，不然我哪能撑到今天？”
王招福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手背。
“别哭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
现在你男人一个月一两银子底钱，加上计件，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两多，够你们嚼用了。
你闺女想吃鸡蛋就吃鸡蛋，不用舍不得。”
李嫂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嫂子，真的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拉我当家的一把！”
王招福把她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
“过几天来家里拿卤肉，给孩子尝尝。”
送走了赵师兄和孙师兄两家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桌上的碗碟还没收，堆在灶房门口，摞得老高。
王招福把剩下的饭菜归拢了，用布盖好，放在灶台上。
刘秀英和周来凤在灶房里刷锅，沈清在外头扫地，扫把在地上刷刷地响。
陆良蹲在枣树底下，把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烟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枣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散开。
他看着陆富，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了。“四弟，家里要建房子了，你这边怎么章程？”
陆富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我在县城买了房子了，家里的就不建了。
以后回去，住旧屋就行。”
刘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看陆富那间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指甲花。
“你这县城房子不错，就是小了点。”
王招福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有小的好处，好收拾！
我和富哥商量好了，先攒钱，等攒够了再换大的。
大嫂，你们家人多，是得多建几间。
承哥儿也不小了，过两年成亲，生了孩子，得住的开才行。
不要省钱，建好一点！房子建好了，说亲也容易。”
刘秀英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承哥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承哥儿的事，我前段时间还没顾上想！”
她转过身，朝灶房里喊了一声。“承哥儿，你出来一下！”
陆承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帮着择菜，手上还沾着泥。
“娘，啥事？”
“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刘秀英看着他，很直接的问了。
陆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
“娘，你说啥呢！”
他把韭菜放在灶台上，转身想走。
陆月正蹲在院子里逗陆花玩，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
二哥好像有喜欢的姑娘。
刘奶奶的孙女，张清。
那次在后山挖笋的时候，二哥看人家姑娘的眼神都不对，耳朵根子红得发亮。
后来张强来家里玩，二哥还总问起张清。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趁着没人注意，溜出了院子。
陆承蹲在后院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脸还是红的。
陆月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二哥，你是不是喜欢张清？”
陆承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
耳朵根子红得发亮，比刚才在灶房里还红。
他把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声音闷闷的。
“你咋知道？”
“我眼睛又不瞎！”
陆月把他手里的树枝拿过来，在地上画了个圈。
“上次在后山，你看见人家姑娘，眼睛都不会转了。
张强来咱家，你问东问西的，
问的全是张清！你以为我没听见？”
陆承不说话了，把树枝从她手里拿回去，在地上又画了一道。
陆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他。
“二哥，你要是真喜欢，就让大伯母托人去说媒。
张清姐姐我见过，长得好，人也勤快。
上次在后山，她跟我说话，率真爽朗，不像有些姑娘那样扭扭捏捏。”
陆承低着头，耳朵根子红得发亮，手指头在地上抠了两下。
“我怕人家看不上我…
我们家以前穷，张清她奶奶跟我们奶奶关系好，但人家家里条件比咱家好多了。
张清她爹在县城做生意，虽说是小本买卖，但比种地强多了。”
陆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二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了？
咱家现在也不差！又和客满楼做生意，每月也有固定的银钱入账。
你手艺也不差，跟着二伯养竹鸡，一个月也不少挣。你差哪儿了？”
陆承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有光，不确定的光。
“真的？”
“真的！你要是想好了，我去跟大伯母说。”
陆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院子里走。
刘秀英还站在灶房门口，跟王招福说着话。
陆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说。
“大伯母，您别到处打听了！
二哥有喜欢的人，刘奶奶的孙女，张清。”
刘秀英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张清？刘奶奶家哪个张清？她爹是在县里开杂货铺的那个？”
“就是刘奶奶的孙女，您认识的！
二哥可中意她呢！”
陆月看着刘秀英，等她反应。
刘秀英想了想，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
“那姑娘我见过，长得好，人也规矩。
她奶奶跟你奶奶关系好，知根知底的。
要是能成，倒是一门好亲事。”
她转身进了灶房，端起一碗水喝了一口，碗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行，我得去找她奶奶问问。
这事不能拖。”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陆良蹲在枣树底下抽烟，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
“你急什么？天都快黑了！”
刘秀英停下来了，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想了想，转身进了灶房。
沈清在外头扫地，扫把在地上刷刷地响。
陆月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扫把。“娘，我来！”
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