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月蹲在那儿，忽然觉得手里的谷子不香了。
“姥爷，您说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
端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爹娘不好意思问你，姥爷替他们问，你对刘文轩到底什么心思？”
陆月把谷子往地上一撒，站起来拍了拍手，低着头不说话。
端王看她这副模样，笑了笑，难得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想好了跟姥爷说，不想嫁就不嫁，本王的孙女，养得起。”
陆月心里一热，嘴上却嘟囔：“您别瞎操心了，我还不至于养不起自己！”
可当晚她就没躲过去。
沈清让陆满把炕桌搬到炕上，摆了几碟果子，娘俩面对面坐着。
沈清挺着快足月的肚子，靠在被垛上，陆满手里剥着花生，陆满剥一颗沈清就吃一颗，随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月儿，王媒婆来的事，你姥爷跟我说了。”
陆月低头啃果子，没吭声。
“娘问你句话，你老实答。”
沈清把花生壳搁下，看着她。
“你觉得刘文轩怎么样？”
陆月嚼果子的速度慢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挺好的。”
“就只是挺好的？”
“就是挺好的啊！”
陆月把果子咽下去，“人聪明，办事也稳当，对我好，对家里人也上心。
一路走过来，他帮了我不少忙，没有他，镖局开不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沈清听出她话里有话，也不催，把陆满支出了出去，等着她往下说。
陆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果子搁下了。
“娘，可我才虚岁十五。”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
“搁我那个时界，十五岁还小呢。”
陆月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十五岁，连初中都没上完，结婚生孩子？更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想这么早成婚，嫁人后就没自由了，接下来要生子，照顾孩子、相公，每天围着他们转，我也不是我了，我以后是孩子娘，是别人家的妻子！”
沈清没说话，她听不懂“初中”是什么意思，可她听得懂陆月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刘文轩好。”
陆月抬起头，看着沈清。
“我也不是没动过心，他替我挡刀那次，我挺感动的。
可感动归感动，我总觉得……总之太快了。我生意才刚起步，临津镖局刚站稳，云岚那边还有一堆事没理顺，这边的铺子也才刚上正轨，仙人草还没推广，我还想往外扩呢。
成了婚，是不是就得待在家里相夫教子？那我这些事怎么办？”
沈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想得倒远。”
她伸手拍了拍陆月的手背，“娘问你，你要是不结婚，刘家那边能等吗？”
陆月愣了一下。
“刘文轩他爹娘虽然本分，可刘家七个儿子，一个个都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刘文轩排三，他下头还有四个弟弟不要成家吗？
你这边拖着不定，刘家那边也不好办。旁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嘀咕。
是不是你家闺女看不上人家，是不是你家闺女有别的打算。
那些话传出去，对你也不好。”
陆月低头没吭声。
沈清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你要不要先订婚？”
陆月抬起头。
“订婚不是成亲。”
沈清说，“订了婚，两家的事就算定下来了，刘家那边安了心，外面的闲话也堵住了。
你想做生意，照样去做，没人敢说你，订了婚的姑娘还出去抛头露面。
就是往后你出门，人家知道你是刘家未过门的媳妇，贴了标签。”
陆月琢磨着这话，觉得有点道理。
“可订婚之后呢？催婚怎么办？”
“催婚你就说年纪还小，过两年再说。”沈清笑了笑，“你才十五，可以借口说是你姥爷刚认你，想再留你几年，刘家也不敢催婚的，放心，都有娘在呢。”
陆月看着沈清，忽然觉得她娘这个建议，有点旧，但还真挺实用的。
“那刘文轩那边……”
“你姥爷已经打听过了，他家里不反对。”
沈清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是愿意，娘让你爹去递个话，先把庚帖换了。
至于什么时候成亲，往后再说。”
陆月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嘟囔了一句：“那我还得跟他约法三章，订了婚也不许管我做生意。”
沈清笑出了声：“这个你自己跟他商量去。”
陆月把脸埋进沈清的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沈清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说话。
第二日，端王和陆满正蹲在院子里下棋，福安在旁边伺候着。
浩哥儿和康儿追鸡追累了，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棋，时不时插一句嘴，被端王撵走了又凑回来。
陆月从沈清屋里出来时，刘文轩正好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从镇上买回来的笔墨纸砚。
两人打了个照面，刘文轩见她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红晕，赶紧上前摸了一下她额头：“脸怎么这么红？发热了吗？”
陆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有发热，刚在灶房烧火，有点热！”
她从他手里接过那兜子东西，低着头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文轩哥，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刘文轩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陆月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刘文轩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廊下端着茶碗冲他笑的端王，忽然觉得很烦躁。
刘文轩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躺在自家炕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媒婆那句隔壁桃花坞刘员外家的儿子，二十，念过书，脾气好。
刘员外家三百亩水田，儿子长得精神，还念过书。
他刘文轩有什么？一个猎户的儿子，家里有七个兄弟。
在没遇见陆月之前他家徒四壁，后面是靠着月儿帮扶才有如今的家业。
他虽说在外头开镖局，说好听是合伙人，说难听点就是他傍上了陆月，吃上了软饭，可他是真喜欢陆月！
端王没来之前，他很自信，他们两个差距不大，他努努力，还是能够配的上陆月的！
可后来，她娘是亲王女儿，她是亲王太孙女，皇家女，他要如何才能配的上！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陆月蹲在廊下喂鸡的样子，想起她跟他斗嘴时翻的白眼。
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躺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他爹娘摊了牌。
“爹，娘，我想娶月儿。”
张氏正在灶房烙饼，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刘德茂蹲在院子里修弓箭，手一抖，弓箭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说啥？”张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我想娶陆月。”刘文轩站在院中间，又说了一遍。
张氏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手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娘，我认真的。”
“你认真就能娶的上吗？”张氏瞪他。
“陆月那丫头是好，我知道，以前咱家还敢想一想，可如今人家是什么身份？
王爷的外孙女，皇家的姑娘。
你一个打猎的，拿什么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