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是一道意志而不是实体，如今玄钧的即将消散，这意志自然是归于下一个天道。
那便是她。
天道看中的人。
姜早没有急着伸出手，而是问出了一个早已好奇的问题：
“玄钧，”
“我在。”
“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原本的玄钧，”
“他，在不在。”
长久的沉默。
“之前你说，是玄钧，成为了你，”姜早的眼神锐利，像是已经将他看穿：
“你是一道意志，而玄钧却是活生生，真正存在过的人，”
“过去的‘你们’也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看着玄钧的沉默，姜早已经在心中确认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当你的意志被他们所接纳时，他们便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了，对吗？”
姜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寂静之上。
玄钧深吸一口气，终是轻轻吐出：
“你果真，很聪明，”
看着姜早看穿一切的眼神，他只是释怀地笑了：
“是的，姜早。”
“如你所想的一般，在他们接纳我的意志时，这世间便不再有他们，”
“能接纳天道意志的人总是有着比常人更加强大、广阔的意志，所以当他们选择成为天道时，他们便放弃了自己，”
玄钧看着姜早，可那眼神分明是透过姜早看着过去无数个“自己”：
“我们没有消失，只是在接纳了所有意志总和时成为了一个新的人，此后便再也没有独立的自我。”
姜早毫不客气地点评：“那还真是……”
“残忍。”
“是啊，”玄钧又笑了，这一次姜早再看不出他笑中的意思。
“你知道吗，选择玄钧的那一年，他不过百岁。”
“那时的玄钧已是宗门联盟的盟主，他很年轻，却看得比谁都远，”
“所以在我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接受，”
“从此之后，世间便再无独立的玄钧，或者——”
“我就是玄钧，我拥有他的记忆，他的意志。”
姜早认真摇头：“可你不是完整的他，你是所有人的集合体。”
“所以，”
“现在你想让我成为你。”
玄钧不置可否，可姜早早已明了他的意思。
“你是天地法则选中的人，姜早，”
“你无法违背天地意志。”
玄钧循循善诱：“只有你成为了我，我们的世界才不会被吞噬。”
姜早没有回应，只是突然躺在地上，神色淡然地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玄钧也不着急，陪着她一起坐在地上：
“我知道，失去原本的‘自我’是一件难以割舍的事，”
“但，这世界总有人要牺牲，”
“天道意志便是如此，只要我们的世界还存在，就永远都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看起来……像是会为了这苍生万物，甘愿放弃自我、牺牲一切的人吗？”
玄钧闻言，竟真的故作沉思状。
片刻后，他极其认真地看向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像。”
“其实，我也很奇怪，”
“在看到你所选择的道时，我觉得天地法则出了问题。”
“以往所有被选中的人，无一不是苍生道，”
“可你，姜早，”
“你偏偏选择了逍遥道，”玄钧失笑地摇摇头：“逍遥道，”
“你救人，从来不是因为慈悲；你杀人，也未必源于仇恨，只是为了你自己开心。”
姜早听着这耳熟的话，脸色有些涨红：“没事偷听别人说话干啥？！”
“那你现在呢？还这样想？”
她立马点头：“是，”
“我还这样想。”
“当初你说唯有我死才能救苍生，我死，不是因为苍生，”
“是因为这样做我开心。”姜早颔首。
她对于自己的选择从来不后悔，也从不怀疑自己的选择。
“是啊，这就是天地选择你的原因。”
“即便是逍遥道，即便看似只遵从一己喜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宿命般的慨叹：
“但你始终如此纯粹。”
“你的道，你的心，你的行，从未背离。
不为外物所扰，不因毁誉而动，哪怕面对的是自身的存亡，亦只问本心。”
“天道无情，运行日月。
它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圣人，而是一个……
绝对纯粹、绝对坚定、能与这世界本源共鸣的‘意志’。”
“你的逍遥，你的自私，你的开心……恰恰是这天地间，最极致、最不容动摇的真。”
姜早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所以我的劣根性还成了优点？”
“这不是劣根性，”
玄钧的声音变得缥缈起来：“人活在这世上，爱恨嗔痴从不是罪。”
“这是身为人的本能。”
“我快坚持不住了姜早，”玄钧认真地看向她：“现在，做个选择吧。”
姜早看着他再一次伸过来的手。
“放弃姜早，成为下一个天道。”
“如此，你也不必担心这个。”玄钧指了指姜早发白的头发。
意思相当明显，只要她成为天道，天地便不会让她死去。
——
回到无灵海上空时，姜早只觉得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她都有些恍然。
看着下方仍在塌陷的无灵海。
“去！”姜早轻喝一声，云霄剑脱手而出，混合着混沌法则的力量。
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混沌剑罡，如同一条咆哮巨龙斩入无灵海漩涡正中心。
剑罡之上蕴含的极致混沌之力瞬间爆发，并非破坏，而是强行镇压。
磅礴的剑意如同最坚固的闸门，硬生生卡死了崩塌的核心节点，那恐怖的塌陷之势猛地一滞。
海水疯狂冲击着剑罡所化的壁垒，发出滔天轰鸣声。
“还不够！”姜早眼神锐利，双手剑诀再变：
“长虹剑法最后一式——”
“分光化影，万剑归元！”
云霄剑一震，骤然分化出万千道剑影。
如同一场逆飞的流星雨，精准无比地射向塌陷旋涡周围那些不断蔓延的空间裂缝。
这些空间裂缝和她的空间法则不一样，这是被硬生生撕裂开的裂缝。
如果她猜的没错，也许下界的某个小世界现在正在进行一场浩劫。
此刻，每一道剑影都钉入一道裂缝边缘，剑身震颤，姜早浩荡的混沌之气弥漫开来，强行将破碎的空间缝合在一起，阻止其进一步撕裂。
万千剑影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塌陷区域的剑阵封禁。
此刻往下坍塌的无灵海被这霸道无比的壁垒硬生生堵了回去。
姜早悬浮于空，脸色微微发白。
以一剑之力化万剑，封天锁地，再加上与四个殿主一战，对她的消耗极大。
她看着下方逐渐稳定下来的无灵海，以及海面上那由万千剑影构成的、闪烁着混沌光芒的巨大剑阵封印，缓缓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
“姜早！”
熟悉的声音传来，姜早向后望去。
是宗门所有人匆匆赶来的身影。
江云璟首当其冲遇见而来，不由分说就抱住了姜早。
“妹妹！”
“太好了，你没事！”
姜早勾了勾唇，回抱住江云璟：“是啊，我没事，”
“一切都结束了。”
身后，是岳卢、江肃、唐书墨以及青云宗所有人。
姜早脱力地靠在江云璟肩上，冲着他们龇牙咧嘴地笑。
感染于她的情绪，众人脸上也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气氛一时显得轻松起来。
然而，在这片缓和的气氛中，唯独一人例外。
玄霄静立一旁，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那双深邃的眼眸穿透了众人，死死地、凝重地锁定在姜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