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孟尧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程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阖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孟尧不想叫醒他，他只想翻个身，面朝程淮的方向躺着，好能将他的脸看得更清楚。
结果刚动了一下，被子和床单窸窸窣窣的声响就把人弄醒了。
“醒了？”程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嗯。”孟尧牵了牵嘴角，“昨天辛苦你了。”
他昨天的意识一直是朦朦胧胧的，就像喝多了断片一样，有大段大段的空白。他只记得程淮把他搂进了怀里，不停地跟他说话，然后……他就来到了医院。
“不辛苦。”程淮说，“但是真的被你吓到了。”程淮拧着眉头，“你是不是胃不舒服很久了？一直忍着没告诉我？”
“没有。”孟尧摇摇头。
在冯怀远手底下拍戏那几年，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那时候孟尧的胃就不太好，饿久了会钝钝地疼，吃多了也会不舒服。
脱离冯怀远之后，他还是习惯这样对待自己，并且有很多推不开的酒局，疼痛也就如影随形。
这么多年，他都适应了。
他真的没有觉得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顶多就是和之前一样。
他没想到会突然痛到这种程度，痛到无法忍受，痛到想喊都喊不出，浑身瘫软直接倒在地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连太阳穴都像抽筋一样。
“还说没有。”程淮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不可能一下子变成这样的，这肯定和你不规律饮食有关，你要是……”
程淮忍不住想骂他，想多说他两句，可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又狠不下心，只能叹一口气，“算了……”
“你现在想吃点……”程淮停顿了一下，苦笑着，“我忘了，今天还有检查要做，你还不能吃东西。”
“没事，我也不饿。”孟尧轻轻摆摆手，“对了，医生有跟你说，我这是什么病吗？”
“没说。”程淮摇摇头，“得等结果出来才知道。”
“哦……什么原因都没说吗？”
“没有。”程淮说。
“好吧。”
程淮回答完之后就没再开口了，目光也移开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孟尧也没有追问下去。他们就这样沉默着。
过了半晌，孟尧看了看房间里的时钟，发现快要七点半了。
“程淮，你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吧。”他说。
“没事，我也不饿。我就在这陪着你。”
“待会儿检查做起来你就走不开了，还是去吃点吧。”孟尧笑了笑，“别弄成我这样。”
程淮犹豫了几秒，还是站起身来。
“行，”他叮嘱着，“那你别乱跑。”
“我这样子还能去哪里啊。”孟尧无奈地耸肩。
于是程淮拿起手机走出了病房。
可他没有去食堂，只是在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胃口，又想借这个由头出来透口气，缓解一下情绪。
医生的那几句话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太阳穴生疼。
他的浏览器搜索记录里也全部都是医生提过的那些词汇，而搜索出来的结果，每一个都让他心惊，多看一眼就要喘不过气。
程淮烦闷地走出大厅。他坐在医院露天的亭子里，仰头靠上椅背，盯着木头顶，想要放空一下。
可是心底那些声音就在他左右耳之间来回穿梭，不好的想法像铁丝一样紧紧箍着他的大脑。
他想打断这些念头，于是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衣料边角，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戒烟了。
“靠……”
他烟瘾也戒了，和过去也告别了，甚至又重新开始演戏了，和孟尧之间的关系也和好如初了……
明明一切都要好起来，为什么老天爷又突然这样对他们。
他们吃过的苦还不够多吗……
凉风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一点，他打开手机就看到余染给他来了信息，询问孟尧的情况。
余染说林苾还有剧组其他同事都很关心孟尧，导演也在想，要不要在剧组解散前，组织大家来看看他。
程淮回复余染，“我替孟尧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他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一切都不确定，大家不用过来了。”
紧接着，他又给总经纪人打了电话，把昨天孟尧晕倒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并且告诉她，“出事那会挺多人都看见了，公司可能得跟导演沟通一下，看看保密工作怎么做。”
关掉手机，他就站起身走回医院大楼。
走到病房门前，程淮狠狠揉着自己的脸，努力提了提嘴角，让自己神色恢复如常。
他推开门的时候，孟尧正靠在床头发呆，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点暖色。
“这么快就回来了？吃了什么早餐？”
“食堂没什么好吃的，就吃了俩包子。”程淮撒着谎。
“哦。”孟尧笑笑，“对了，医生刚刚来查房了。”
“是吗？”程淮闻言没说什么，只是在他床边坐下。
“嗯，所以我都知道了。”孟尧说。
“知道什么了？”程淮还在装傻。
“程淮，我是成年人，而且意识清醒，还有自理能力。”孟尧依旧笑着，“医生会告诉我详细情况，会让我签知情书，让我知道每一项检查的用处，比如活检，是因为要判断良性恶性。”
“……”
程淮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头一回发现自己这么脆弱，“恶性”两个字从孟尧口中说出，让他的心又沉了沉。
“你……知道了就知道了。”
程淮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医生都会说最严重的情况，其实不会有事的。我不告诉你，只是怕你有心理负担而已。”
“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谢谢。”孟尧的眼睛弯了弯。
他看着程淮说，“我早点知道挺好的，不然……”
“什么？”
“没什么。”孟尧笑笑。
还好他知道了。孟尧想。
不然程淮每天都要在他面前撒谎，得多累啊。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感觉像在受罚一样。
想到这里，孟尧又想起十三岁的寒冬。
那天，孟尧贴在厂房冰凉的窗前，伸手划开水雾，看着程淮伫立在及膝的雪地里，满头满背都是白茫茫一片。
程淮好不容易用铁铲铲出一片空地，可雪又在下一秒落下了，再次凝结于地面。
这几乎是吴刚和西西弗斯所受的惩罚。
满天飞雪，就像永远不会被砍断的桂花树，和永远推不上山顶的石头。
而孟尧的想法却是，他要和程淮一起受罚。
如果吴刚和西西弗斯有同伴，苦中也可以作乐。
天大的事，他都想和程淮一起面对。
更何况，现在是他生病了，这本就是他该面对的……
“孟尧，知道了也不用害怕。”程淮温暖的手掌突然搭上他的手背，打断了他的回忆。
“因为结果肯定是好的，而且我会陪着你。”他说。
“嗯……”孟尧突然感觉自己眼眶泛热，他笑着回答，“我不害怕。”
曾经孟尧不害怕死亡，因为他对于这个世界的眷恋太少，而且母亲会在彼岸拥抱他。
而现在的他也不害怕。
冰天雪地，龙潭虎穴，或是如今这样躺在病床上……他都不害怕。
只要他和程淮的手能这样相握着。
那天九点多，消化内科的会诊医生就来到了病房。他翻看了孟尧的病历和CT报告，跟急诊交接清楚，向程淮和孟尧确认了禁食水的时间，让孟尧签了活检的知情书。
而内镜室的护工在不久后推着床来接孟尧做检查。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孟尧被重新推回病房。
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觉，正好睡过了术后的禁食水时间。
“醒了？”程淮看着他睁开眼睛。
“嗯……”
“有没有哪里难受呢？肚子疼之类的。”
孟尧摇了摇头。
“那就好，你起来先喝点水吧。然后有什么想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