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在渠镇休养几日后，路人甲提出告辞。
他本就打算前往东海定居，恰逢碧海潮音阁竟然发生了这么一件大事，一时之间，修仙界人心惶惶，连带着修士众多的渠镇也议论起这件事。
路人甲决定去看看，临走前，他叮嘱沈摧墨和棠册再在渠镇多待几日。
虽然他的法力恢复了，但随时有再度失去的可能，等适应了禁术喂血的规律，将身体稳定下来后，两人再前去东海也不迟。
棠册自然应允了。
短短半月，她已经从刚开始喂血时的手足无措，到现在驾轻就熟，沈摧墨一个脸色不对，她就能猜出来是该喂血了。
尤其是，她从未见过沈摧墨那个样子。
乌发雪肤，眼尾绯红。
只需要浅浅一盅血液，便能让少年冷而薄的皮肤透出红晕。
棠册一个割腕取血的人都没什么反应，他却像是负担不起，娇弱易碎。
她忍不住笑话沈摧墨，“怎么恢复法力之后，感觉比之前更脆弱了？”
少年淡淡地舔舐掉唇上血液，只剩下一层浅色的红痕。闻言，抬眸看她，“……我一直都这样。”
棠册歪头不解。
一直什么？一直都这么脆弱吗？
她本来还想再嘲笑他一番，却忽然落入少年浸润朦胧的眼底。
棠册这才后知后觉，或许喂血的过程的确很痛苦，先前几次沈摧墨都闭着眼不搭理她，要不是今天看见，她还发现不了。
这得有多难捱，才能让向来冷情的沈摧墨都眼带湿意？
棠册伸出手，拂过他眼角。
动作温柔至极，语气却恼人。
“哎呀，怎么哭了？”
沈摧墨索性又闭上眼，一副拒不交流的样子。
“好啊，不理我是吧。”棠册气的腮帮子鼓鼓的，“知不知道你现在要仰仗谁过日子？”
等到少女捏住他脸颊，胡作非为的时候，沈摧墨才分她半个眼神。
“我难受，你别闹了。”
声音闷闷的，看上去怪可怜的。
可棠册等的就是他服软，顿时喜笑颜开地凑上去，翘着唇好不得意，“这么可怜啊，可惜我帮不到你~”
“……”
“想想你以前多风光，少年成名，天之骄子，谁能想到现在躺在病床上，离了我就活不下去。”
“……”
棠册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还要继续说，忽然被一只手臂压住背，整个人扣在他怀里。
棠册呆住，从他清盈药草香气的怀里抬起头，一脸懵地朝头顶看过去。
沈摧墨神色平淡，“你少说话就是帮我了。”
“你先松……”
“我要睡觉了。”
“喂！我说你先松开我。”
然而沈摧墨像是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阖上眼后，竟真的平复呼吸，慢慢地陷入了梦乡。
或许是因为喂血续命的缘故。
沈摧墨常常回忆起以前发生的事。
紫云峰的小师兄，天资出众，备受吹捧，可他从小就没有朋友，唯一知心的，竟然只有自己那个不着调的师父。
又因为修炼的是无情剑道，沈摧墨比旁人更加薄情，也并不在乎身边没什么能说话的人。
单调乏味的时光里，有两个人称得上让他在意。
一个是大师兄沈岸明，同样身为剑道天才，他身边从来不缺追捧的人，而且比起冷淡的沈摧墨，小弟子们更愿意亲近性格温和，做事周到的大师兄。
不过沈摧墨却觉得他是个执念很深的人，心思太重，却没用在精进剑术上。
怪不得比不过自己。
另一个，则是比沈摧墨更加寡言少语的小师妹，沈忘行。
她是万剑宗有名的剑痴，被她挑战过的人，可以排队排到山脚，可她从来没挑战过沈摧墨。
有时候，就连沈摧墨自己都奇怪，他可是年轻一辈的剑术第一人。
可沈忘行不找他比剑，甚至不怎么跟他说话，沈摧墨倒是撞见过她和大师兄相谈甚欢的样子。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因为沈忘行嫉妒他。
在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的剑冢里。
师妹偷袭重伤了他，而平常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师兄竟装作不知，作壁上观。
沈忘行的举动惊扰了剑冢里沉眠的上古神剑，她被钉在剑池里，临死前，神情不甘又怨恨。
从剑冢出来之后，沈摧墨成为剑主，离开紫云峰，独占一座仙山。
那时候他就知道，不必奢求同道之人，毕竟这世上，只有手中的剑，不会背叛自己。
……
过往的记忆如同翻新一样，清晰地印在沈摧墨的梦里。
画面一转，他到了曲水寨山上。
大堂里灯火通明，那道尖锐的声音照旧响起，“夫——妻对拜——”
外面，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泄洪般湍急。
然而沈摧墨一抬头，面前站着个纤细的少女，一阵风吹进来，将她的红盖头掀开。
巴掌大的脸，寡淡不出众的容颜，偏偏嵌了一双明亮生辉的眼眸。
这一刻，记忆和梦境融合，让他分不清现实虚幻。
四周的环境骤然改变，竟然是万剑宗的紫云峰，他和少女站在云雾缭绕的高台上，四周都是恭喜和祝贺。
“祝剑主和道侣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铺天盖地的道贺淹没了他的耳朵。
他却呆立在原地，一时反应不过来。
道侣？
……他和棠册？
忽然，少女攥紧了他的手，似嗔怒，“发什么呆呢，拜呀。”
沈摧墨垂眸看她，“……你愿意成为我的道侣？”
他尚且疑惑，却见那人笑着反问，“难道你不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
这个回答几乎想都没想就浮现在他心底。
对方步步紧逼，“为什么？我们相处不过数月而已。”
是为了续命。
沈摧墨这么告诉自己。
不然能是因为什么呢？她也说了，两人相伴不过数月，他怎么可能是因为别的理由而和她结为道侣？
何况，就算他真的有私心。
也改变不了现状。
沈摧墨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液一点一点平静，冷却。
他的人生会很漫长，不过一个短暂同行之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