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海龙殿，沧倦就看到高坐在云椅法器上的人。
他恭敬地垂首作揖，“拜见师父。”
蓬莱仙岛的宗主名为尘善慈，是一个长须白眉、仙风道骨的老者，他身穿朴素的白袍法衣，只在衣摆处绣着腾跃于云海间的银龙，颇具威严。
徒弟来拜见他，他却阖上眼眸，整个人便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像。
“你去凡界了。”
听见师父的话，沧倦并不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尘善慈轻视凡人，也不喜欢宗门中弟子和凡人有过多牵扯，会问一句也正常。
只是他还是不太喜欢这种被窥探管束的感觉。
沧倦颔首应道，“是。”
尘善慈微不可察地蹙眉，声音冷沉，“为师不是说过，少去俗世之地，你现在身上沾满了难闻的凡尘味，允许你踏入海龙殿，都是对龙神的不敬。”
从小到大，这样的斥责沧倦已经听的麻木了，于是无甚表情，只恭敬地应道，“弟子这就回去洗沐。”
“等会再去，先让为师除去你灵魂里的浊气。”
尘善慈抬手，召出了一个法宝。
它名为涤情，状若玉锁，透着乳白色的微光。
沧倦对涤情很熟悉，每次自己带师弟师妹们出门历练回来后，师父都要用这个法宝，说是除去他灵魂中的污浊杂质。
他走上台阶，将手悬空放在玉锁上。
沧倦漫不经心地看着涤情，其实至今为止，他都不清楚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因为以往沧倦用这个法宝都不会有任何感觉，涤情没有变化，师父也没有表情，就好像他只是把手放在一块死物上面而已。
于是，他认为这次也会是如此。
然而涤情忽然颤动起来，在沧倦的手下散发出暖融融的光。
他微怔，奇怪地盯着它。
尘善慈的神色却顿时变了，他面容依旧和蔼如仙，眼底却划过嫌恶憎恨，还有鄙夷，太过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一起，一闪而过，并没有被沧倦看见。
尘善慈语气不愉，“沧倦，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少年抬起头，心中不解。
涤情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师父为什么生气？
沧倦虽然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毕竟师父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人，他没有反驳尘善慈，只是轻轻抿唇，“请师父责罚。”
“便罚你去暗室静心修炼十日。”
“弟子领罚。”
沧倦正要离开，忽然被尘善慈叫住，“慢着。”
他抬起手中法器贴近沧倦的心口，灵力便通过涤情传给少年。
沧倦顿时感到自己如同沉浸在冰海之中。
然而时间和海都不会流动，好像整个世界只有自己是活的，冰冷死寂的灵气镇压了他的心跳，就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很快，寒意从灵府涌上识海。
这次的感觉非常具象，沧倦仿佛看见自己脑海中一幕幕回忆冷却褪色。
那个或笑颜或嗔怒的少女，变成了几笔黑白画卷，安睡在识海深处，再也不会突然跳出来扰乱他的心神了。
涤情并不是封印了这些回忆，相反，凡界那段时光依旧清晰可见，却无法再引起沧倦任何的情绪波动。
少年微怔，原来涤情的作用是这样。
他轻轻舒了口气，明明总感觉自己应该惋惜，可情感被镇压后，他连惋惜这样的情绪都很难生出了。
尘善慈看着沧倦冷漠如冰的眼神，心里暗道，许久没用过涤情，一时没控制住，用的灵力有些太多了。
不过他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沧倦是不是正常人都无所谓，只要他保持灵魂纯澈，专心供养那朵冰玉莲就好。
等到他把那冰玉莲献祭给龙神……
尘善慈捋了捋胡须，这个向来目下无尘的人，眼里划过一丝贪婪的野心。
……
沧倦在暗室受罚的这些天，棠册已经借助苏麒的力量安排好了宫外住处。
通俗点来说，就是棠册挑，苏麒买，棠册住，苏麒守，这样一个简单的房主和看门狗的关系。
看门狗苏麒表示，他觉得自己连狗都不如，狗好歹不用自掏腰包赡养主人。
他这些天没少查阅古籍，却没有找到解除主仆蛊的办法，即便有，用到的天灵地宝都很难获得。
当然，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了棠册。
只要母蛊宿主一死，子蛊自然就失效了，可苏麒现在连动动害她的念头都会疼痛难忍，更别说亲手杀她了。
于是，这位自视甚高的散修大人不得不屈居于他瞧不起的孤魂野鬼手下，为她卖命了。
青年黑着脸，敲响了棠册的院门。
在这座小宅里，苏麒并不会戴铁兽面具，否则邻里看见都会觉得奇怪，当然他不在乎，可是棠册却不想被别人察觉端倪，于是命令他不准戴面具。
苏麒只能顶着这张自己讨厌的娃娃脸，在宅子里忙上忙下了。
棠册却觉得很有意思，毕竟有什么比看长得漂亮的小狗心生杀念，却被项圈束缚，无能为力更好玩的呢？
苏麒敲了几下门，没等到回应，便端着手里的东西直接走了进来。
果然，棠册又靠在藤椅秋千上睡着了。
这个秋千还是苏麒耗费许多法力从素心宫搬到这座小宅里的，他十分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准确来说，苏麒不能理解任何棠册喜欢的东西。
比如美食、话本、躺在软椅上晒太阳、买一堆穿都穿不过来的漂亮衣服。
她爱好享乐，而苏麒却觉得人生如修行，修行便是要受苦。
只可惜，苏麒受苦这么多年攒下的财富，现在已经归棠册使用了。
“喂，姜二公主殿下，你要的东西拿来了，别睡了！”
苏麒大声嚷嚷着，恨不得上手直接把棠册给摇醒。
他虽然嘴上叫着什么公主什么殿下的，但语气充满了讽刺，毕竟在苏麒的认知里，棠册就是个运气好点的孤魂野鬼，苏见瑛害死了姜游，她才能趁机附身而已。
“知道了，别吵！”
少女揉揉眼睛，从秋千上坐起身。
其实棠册平时不爱在这个秋千上睡觉，毕竟这样窝在藤椅里的姿势，睡久了会腰酸背痛，不过今天天气意外的晴朗，她晒着晒着太阳就睡过去了。
苏麒冷着脸，“喏，新的牌匾和笔墨。”
他指了指矮石桌上的东西，棠册早上说宅子里翻修好了，也该重新挂个牌匾，便命令苏麒出去买个最好的回来，她要自己写。
棠册从秋千上跳下来。
虽然阳光明媚，但她穿着外衣就睡着，刚醒来会觉得有些凉，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苏麒皱起鼻子，脸色很臭地走上前，将乾坤袋内的狐裘大衣披在棠册肩上。
等他做完这一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
该死的主仆蛊！
苏麒心里暗暗骂道，低头就看见棠册从毛茸茸的白色云朵中钻出的小脸，像只抖毛的狐狸一般，眼神还有点懵。
“你这么贴心？我刚刚可没在心里命令你。”
她随口说道，走到牌匾前面，打量了几眼，便开始蘸水磨墨。
苏麒顿时恼怒，他才不信棠册没命令自己，否则他怎么会做那种恶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