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海龙殿中。
尘善慈捋着长须，“你此次接任务出门历练，可有新的感悟？”
沧倦微顿，“徒弟不解其意，请师父明言。”
“你接的令牌，是去凡界办事。”
尘善慈悠悠道，“依你所看，凡界如何？”
沧倦袖中指尖微缩，没想到师父又调查他去向了，自从上次回宗门后，被师父发现涤情对他有剧烈反应，师父的看管更加严格。
他知道尘善慈想听到怎样的话，于是冷淡地说道，“徒弟觉得……无趣至极，没什么好留恋的。”
尘善慈这才露出和蔼的笑容，“你说得对，凡人草芥，皆为蝼蚁。不愧是为师看中的徒弟，比那群天天嚷着往外跑的小辈们省心的多。”
皆为蝼蚁？
他并不这么觉得。
记忆中某个少女利用蛊毒，将修士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画面还依稀可见。
沧倦抿唇，垂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自诩不凡，和凡界列出天壤之别，但倘若某天蚍蜉真能撼树，那虚假的清高又有什么意义。
尘善慈朝他招手，“过来，去了一趟凡界，必然是沾染了世俗之气，还需给你洗净灵魂，才可安心修炼。”
若在以前，沧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上前。
但现在他却有些迟疑了。
沧倦的脑海中忽然浮现那晚惊心动魄的雨夜。
原本他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了却凡尘因果才再次前往姜国的，然而自己非但没有放下那段过往，反而更加在意了。
沧倦有种直觉，他这次会引起涤情更加强烈的反应。
少年片刻的踟蹰立马被云椅上的老者发现了。
“沧倦！”
那道声音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砸向他。
尘善慈的双目被下垂的眼皮半遮住，但眼眸却闪着精光，他盯着沧倦的眼神锐利冷肃，语气更重几分，“你在犹豫什么？”
以沧倦的修为，并不至于被尘善慈的灵力困锢，但对师父素来的尊重让他并没有支起灵力抵抗，而是用肉身接受这种近乎惩罚的施压。
但身体的屈服不等于内心。
沧倦僵着脖子，不服气地皱紧眉毛。
“师父，你教导我清心才可证道，我一直都记在心里，这么多年来鲜少逾矩。”
“那又如何？”
听见他竟敢回嘴，尘善慈面色不善，捏着云椅的手捏得更紧，周身灵力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沧倦在这样的施压中挺着瘦削的背，扬头看向尘善慈。
汗珠顺着少年棱角分明的颌角滑下，一滴一滴砸进白石地面，溅起几滴水花。
“反倒是师父，对我从未有过半点信任，你让我视人情亲疏为洪水猛兽，我便不能有任何朋友，连私下里接了宗门任务都要被监视……”
“……够了。”
尘善慈嘴唇翕动，神色冰冷，只掀起眼皮盯着自己这个徒弟。
灵力如刀凌迟着皮肉，莫大的痛苦下，少年只能费劲地喘气，脊背剧烈颤抖着，如被蛛网缠身震动不已的蝶翅。
但他依旧不屈服，直直望着尘善慈，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你到底是在教养我，还是把我塑造成你想要的模样？”
沧倦的眼神如开刃出鞘的利剑，刺的尘善慈毫无躲避的余地。
此刻，他身上那股少年的天真意气，和他本性里的野蛮乖戾奇妙地糅合在一起，构成了真正的他——
离经叛道，不服管教。
很显然，长达十九年的教条规训并没有将这个少年从顽石打磨成美玉。
尘善慈恼恨地想。
他简直如未开化的妖兽一般低级！
尘善慈心底如有怒火咆哮，却不得不伪善地维持着平静和蔼。
他俯首看着沧倦。
“为师自然是为了你好。大道无情，那些身外之物，抛弃了又何妨？”
尘善慈虚伪地眯了眯眼，笑道，“你还太年轻，被外面花花世界迷了眼，为师不怪你。快过来，让涤情为你清净道心。”
从头到尾，对沧倦所问之事避而不谈，只想着用涤情“清洗”他。
沧倦将尘善慈的反应看在眼里，失望极了，冷嘲一笑。
“师父目下无尘，容不得半点沙子，徒弟如此大逆不道，何不将我也驱逐出海龙殿？”
“够了！”
尘善慈再也忍不住，抬手狠狠一掌，灵力瞬间便化作罡风气劲。
如离弦之箭迅猛地击向沧倦的胸口，将毫不设防的少年打退数十米，径直撞上殿内的石柱才停下来。
“砰！”
烟尘缭绕，青衫委地。
就连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痛意。
“咳咳、”
沧倦捂住胸口，竟还能勾唇扯出一个冷冷的笑，“看来是我配不上修行蓬莱的大道……”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胸口忽然传来奇异的刺痛，如同某种蛰伏体内已久的东西被惊动苏醒，在滚烫血肉中撒欢狂奔。
那是什么东西……？
沧倦来不及查看自己的身体，肉体的伤势和心脏的刺痛交织，他感到头脑昏黑，顿时晕了过去。
“沧倦？！”
尘善慈惊讶大喊。他可是自己用来祭拜龙神的贡品，绝不能出事！
……
任凭蓬莱仙岛上如何血雨腥风，素心宫内都是一派风平浪静的景象。
然而也就只有棠册这里清净，宫里这些天很是热闹。
毕竟三日后，长公主姜锦就要随天都使臣们一同前往天都国了。
洒扫的下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天都地大物博，比我们姜国强盛了不知道多少倍，公主殿下嫁过去后就要享一辈子的福了！”
另一个小仆从不赞同他的说法，“我可听说殿下要嫁的是那年仅十岁却性情嚣张的十七皇子，先不论年岁差距，咱们殿下那样的性格和他遇上，指定要两败俱伤。”
“和亲，和亲，你懂什么是和亲嘛！”
那人敲上小仆从的脑袋，“又不一定非要谈感情，说不定回头公主就养起了入幕之宾呢？自古以来，这样的夫妻还少见？”说罢，比了个下流的手势。
“哎哟！”
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石子砸到他脑门，这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抬眼一看，高墙上坐着个漂亮姑娘。
少女身着锦衣罗裙，长发盘了个宫髻，只用一支银钗别住，钗子上两绺琉璃玉珠垂至耳边，清零作响。
他惊为天人，恍然回过神来，才记起这个陌生的少女是谁。
“是素心宫里那个疯子公主跑出来了，我们快走！！”
看两人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棠册有些费解。
她有这么可怕吗？
棠册随意地抛着手中的石子，双肘支撑在高墙之上，仰下身子，朝底下的人喊道，“我帮你教训了背地里说你坏话的人，怎么感谢我？”
姜锦呆愣地看她。
刚才她也在这里，一墙之隔，将下人们的话都听在耳中。
若在平时，以姜锦的性格肯定不会放任他们嚼舌根，但眼下即将和亲的苦闷缠绕心头，她根本没心力去管那些嘴碎的人。
毕竟他们说的对，张怀菩怎么可能是良配？
姜锦几乎都能预见自己惨淡的后半生。
可没想到，反而是自己一直讨厌的妹妹忽然跳上墙头，帮她出手把那两个人全都赶跑了。
少女垂头看她的模样，笑容明媚张扬，竟让姜锦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姜锦抹着眼角，眼眶红红的。
“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
“等等等！”
棠册连忙打断她，跳到地上，拍了拍掌心的灰，然后将手沉痛地拍在姜锦的肩膀上。
“倒也不必恩将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