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刻，沧倦借着棠册的手爬了上来。
他嘴里呛了很多灰，扶着树在一旁干咳，白皙的脸也变得脏兮兮的，不过好在没有受伤。
棠册正打算去看一下他的情况，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上来。
她扭过头走到出口旁，朝里面喊了一声，“还活着吗？”
黑漆漆的洞口，透不出一点光亮。
良久，才听见一声细微的回应。
“咳、我在这里。”
棠册抿了抿唇，还是没狠下心直接丢下他，她蹲在洞口旁边，“还活着就赶快上来！”
此时洞口的通道已经塌陷到只有一个脑袋大小了，地宫内碎石不断落下，沈摧墨的视线也被灰尘蒙蔽，听见上面传来的呼唤声，他收回疾仙剑往上飞去。
棠册费劲地扒开堵住出口的石头，手指都被擦伤了。
沧倦走到她身旁，目光凝在她指尖，微微一顿，“我来吧。”
就在这时，地宫穹顶的一个彩绘古画忽然裂开，一大块沉重的浮雕壁画砸下，狠狠地撞上沈摧墨的腿。
“砰！”
沉闷的响声透过废墟传上来，激荡的回声有些失真。
棠册看不清底下的情况，“你怎么样？”
然而此时的沈摧墨，半个身子都被石画压住，脊背硌在凌乱的地面上，突出的碎石穿透了单薄的脊背，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他费力地张口，但却感到眼前发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动了动手指。
顺着稀薄的光线，棠册这才看清楚沈摧墨现在的处境，连忙在乾坤袋里翻找能用的上的法宝。
她安抚地喊道，“你撑一下！”
找了半天，总是找到一个用的上的，那是一根长鞭，她在手上试了下足够结实，拽住绳柄将另一头往洞口深处扔进去。
“你能看见我手上的鞭子吗？”
“看见了。”
沈摧墨推开身上的厚石板后，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
脚下的碎石一直在不停地震颤，只能用剑支撑在地上才能站稳，他小心地绕开不断坠落石头的地方，顺利走到墙边，伸手抓住了鞭子的另一头。
棠册一个人拉不动他的重量，沧倦面上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过来帮她。
两个人像拔河似的，拽住鞭子一步一步往后移。
这个方法的确可行，沈摧墨正顺着他们拉动的方向慢慢向上，眼看着就要出来了。
“快了。”棠册松了口气，鞭子已经被扯出来了大半。
忽然，咔嚓一声。
出口的巨石支撑不住，陡然轰塌。
就在这最后关头，洞口彻底堵死了，别说拽上来一个人，棠册现在就连鞭子都扯不出来。
紧接着，地宫内部传来接二连三的坠石声，透过石墙，仿佛打雷一样沉闷。
绳子那头的人被落石打中坠下，棠册被手里突然轻松，在惯性带动下向后摔倒。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站起来跑到出口旁。
“沈摧墨？”
那里已经被堵的严严实实，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声音能否清晰传到他耳朵里。
隔了许久，脚下地宫中都没有半点回应。
沧倦伸手覆在碎石堆上，地宫里的震动已经结束，但这也意味着里面彻底塌陷了。
他收回手，朝棠册摇了摇头。
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虽然讨厌沈摧墨莫名其妙地出现，还想要打搅她的任务，但也没想过真的让他死啊。
沧倦看她脸色惨白，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这不能怪你，是他自食恶果。”
他连安慰人表情都这么冷淡，棠册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
沧倦这才发现她的手心冒着涔涔冷汗，他垂下眉，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她不是说不认识那个人吗？为何现在表现的这么异常？
棠册抿着唇，朝地底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她不确定如果现在的沈摧墨出事了，等做完任务回到自己身体后，在那个时间线里他还是否存在。
棠册茫然地思索了许久，但就算她想救沈摧墨，以现在她的能力，即便是沧倦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也不可能从废墟深处里翻出一个活人。
最后，她从乾坤袋里取出点丹药放在出口石堆前。
“如果你还能活着出来，这些或许能帮到你。”
她在心底默默说道，转身拉住沧倦的衣袖，“我们走吧。”
他定定地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然而棠册并不知道，此时的地底深处。
倒在碎石废墟中的少年，静静地听着地面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惨然一笑。
被困地底的时候他没绝望，但此刻却如同失了意志，既不呼喊也不尝试推开身上的碎石，没有半点自救的想法。
明明身处坚硬的碎石中，沈摧墨整个人却像陷入了泥沼，黑色的魔气萦绕着他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拖拽得越来越深，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心魔看够笑话了，悠悠然道，“我可以帮你复仇。”
沈摧墨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但它并不急，反倒是徐徐图之，“她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你！难道你就不想活着出去吗，难道你就要眼睁睁地看她和别人过得幸福快乐，你的结局却是如此下场？”
但少年依旧沉默。
心魔有些急了，沈摧墨不怕死，可它怕。
“你在犹豫什么？我可以帮你从这里出去！只要你投身魔道！”它哑声嘶吼道。
“你能帮我出去？”
沈摧墨忽然睁眼，黑漆漆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心魔以为自己说服了沈摧墨，在他脑海中嘎嘎笑道。
“出去以后，你想怎么折磨他们两个，我都能帮你！不过是一个用着假灵根的凡人，和一个没了仙骨的修士罢了。”
沈摧墨的手指动了动，那里被一个石锥穿透，痛意已经模糊，但鲜血还在不停地流淌着。
不仅如此，沈摧墨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伤口无数，失血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随时都再也睁不开眼睛。
“我答应你。”
他扯了扯唇角。
沈摧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哪。
下一次找到她，他不能再这样突兀地出现，更不该让她有选择。
他只要制定好万全无失的计划，将她直接夺回自己身边就好，这样，她才不会再为了另一个人抛弃他。
此时魔气已经浸润了沈摧墨全身，在他宽健的经脉里奔腾流淌，仿佛回家一样叫嚣着快意。
自以为拿捏了沈摧墨的心魔陡然止住。
“你不恨她吗？”
少年轻啧了一声。
入魔的过程极为痛苦，魔气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逆转灵脉，如同割肉放血，但他依旧冷静如常，妖异的黑色魔纹如藤条一般攀附在他脸上，有种诡异至极的美感。
他当然是不恨的。
要说沈摧墨恨谁，那大概是自己、沧倦，甚至是心魔，都轮不到棠册。
她只是失去记忆，被有心之人蛊惑了而已，这怎么能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