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帆静默地看着车外谢残阳逐渐远去的身影，手指摩挲着盖在身上的毯子，心中无故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
夜有些深了，黑暗浓的化不开，像一团冰冷的、沉重的、浸透了绝望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这远离人群的地方。
远处篝火热烈，宋归帆有些发呆地看着离他最近的，被废弃的一个火堆。篝火的余烬徒劳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几点火星偶尔挣扎着向上跳跃，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像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人所怀揣的，渺茫的希望。
他背靠着冰冷的皮革座椅，一双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温暖篝火。在那里，穆枝和新队伍里的人群打成一团，仲冬坐在篝火旁，正在听张擎说些什么。
火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几缕黑发垂在额前，随他的动作轻微晃动。手上习惯性地擦拭着自己的武器，动作熟练而专注。
这幅画面，这短暂的、脆弱的温暖，在这冰冷的末世中多么难得。
如果他还是人类，这或许会是他在末世中唯一能够感知到自己还活着的瞬间。
然而此刻，这画面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昨天听到的消息，和那些串联的线索……
那个长久以来盘桓在心底、被他刻意忽略的特殊性，在那一刻，终于被现实撕下最后一层掩盖。
宋归帆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指甲随心而动，刹那间变得黑长。他看着自己的指甲，眨了眨眼睛。
一眼望去，那里面寂静、沉闷、无波无澜，如同一片黑色的海。
只是突然，微风撩起火焰映照进他的瞳孔，那一瞬间，光影好像窥探到那片平静海面下掩藏的汹涌。
他究竟是谁？
是免疫者？是吸引丧尸靠近的诱饵？是什么信号的发出地？
不论是什么，都指向一个赤裸裸的事实——他必须、永远、没有余地的被留在异类的定义里。
异类。
一个从最开始就埋葬了他的，由无数腐烂躯壳组成的坟墓。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一开始的尖锐刺痛，在被感染后的半个月内，他并没有任何的难过或孤独。而是在这一刻，成为冰冷的、沉重的淤泥，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无法阻挡地灌满他的胸腔、腹腔，淹没他的五脏，口鼻。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腥气，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如同岩石从悬崖下坠。
没有人知道，被绑住闲聊的半个小时，他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用近乎自虐般的疼痛掩饰住了自己内心的所有情绪。
不舍、迷茫、难过……五味杂陈的情绪一股脑冲进他的心口，脑子一阵阵抽痛，胸口发闷，疼痛夺回了他的理智，于是他抬头扯起一抹毫无破绽的微笑，“啊……我没事，别担心。”
有些空洞的瞳孔再次落在谢残阳的身上，他的身影在光下显得异常温暖，让人想要靠近。
垂眼，恍惚间，宋归帆回想起这并肩的一个半月时光。
好像很短，短到有很多事都还来不及做。可其实，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刻好像也足够多了。
宋归帆无声地整理着自己的背包。他什么也没多拿，只拿了两瓶水，几个压缩饼干和自己的锤子，匕首，随后便悄然打开车门，下了车。
夜太深了，黑暗足够遮掩一个人的身形。
宋归帆关好车门，迈步走向与基地截然相反的方向，再没回头。
…………
营地里，谢残阳心中莫名一痛，不知道是为什么，心中总有直觉告诉他，他失去了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若有所感地转头看向他们车的方向。刚准备起身去看看，却意识到张擎还在报告事情，暂时走不开。
他思考两秒，挥手将穆枝叫了过来。
“怎么了仲冬？什么事啊？”穆枝疑惑问道。
谢残阳看似不经意地对他说，“既然都要加入别人的队伍了，顺便就把我们的车也开过来吧。离太远了，车上的人也不安全。”
穆枝：O.o
是在担心谁的安全？好难猜啊。
穆枝：“yes sir，现在就去把车开过来。”随后一脸笑意地跑过去开车了。
谢残阳一路看着他小跑过去，钻进车里，把车开过来，又跑过来，脸上依然乐呵乐呵的，表情一点没变，心中放下了些担忧。
穆枝：“开过来了，仲冬。”
谢残阳微微颔首，看着这人的表情，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便转头继续专心地听人讲话。
下一秒，穆枝从旁边幽幽飘过，兀自呢喃，“队长一会儿应该找得到我们的车吧~”
谢残阳脸色一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薅住穆枝扯过来，眼眸沉沉，“你说什么？”
穆枝吓了一跳，“艾玛吓死我了，干啥呀，我就说队长一会儿应该找得到我们车在哪儿，毕竟又没挪多远。”
谢残阳神色一暗，“杨厉不在车上？”
“对啊，估计去上厕所啥的了吧……”
谢残阳低头思考两秒，不再说话。穆枝奇怪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又没心没肺地飘走了。
抬头看了眼被黑暗吞没的马路尽头，谢残阳转头让张擎明天再说，自己起身去了车子里。
张擎疑惑，怎么回事？以往长官不都是让他们第一时间报告吗？？
想不通，他也懒得想了，左右现在也有点晚了，他便吆喝着队员们去睡觉。
穆枝回到车上看到谢残阳表情有些不对劲，小心地问道，“……你咋了？”
谢残阳不吭声，见他心情不佳，穆枝也识相地不再搭话。
十五分钟后，篝火基本都灭了。穆枝张望几下，“这都多久了，队长还不回来啊？不会是真找不到了吧……”
谢残阳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身旁空荡荡的位置。
现在最大的可能是，那人在被他看着的时候，压、根、就、没、睡。所以现在，是他把人吓跑了？
谢残阳沉默片刻，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