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已经完全挣脱东山的薄雾，将一片金红而温暖的光芒，泼洒在整座逆天峰上。
草木舒展枝叶，露珠滚落叶片，汇入青石小径旁的浅溪，叮咚作响。山间灵气在晨光中变得格外温润、浓郁、鲜活，深吸一口，都觉得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修为都在无声无息中被缓缓滋养。
主峰之巅的逆天殿，在日光下显出清晰而雄浑的轮廓，飞檐翘角，青石铺阶，殿身不饰华美彩绘，只以最朴素的玄木与巨石构建，却自有一股镇压一方、稳如泰山的气度。
殿外亲卫营十二名明岗弟子依旧如石像般伫立，披甲执刃，呼吸悠长，气机内敛，连眼神都稳定得不见丝毫波动。
石小三按剑站在殿门左侧青石台之上，腰背笔直如枪。
一夜未合眼，他却没有半分倦意。
从黎明那一道微弱却清润的灵气波动自器堂山谷传来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既激动，又敬畏，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一品法器……那是真正踏入修行界器物殿堂的东西。
不是凡铁，不是粗兵，不是勉强能用的破烂。
是能引灵气、能温养自身、能增幅战力、能在厮杀中救命的宝贝。
在石荒城周边，一柄最普通的一品法器，标价最少十块中品灵石，还经常有价无市。那些商行、炼器坊把持着矿料、灵墨、炉火、技艺，把法器当成最暴利的生意，肆意抬价、断货、刁难，吃相难看至极。
而他们逆天阁，上至战堂核心弟子，下至外门护卫，绝大多数人手里握着的，还是凡铁锻造的刀枪剑戟。
凡铁对法器，一磕就卷刃，一碰就断裂，一拼就崩溃。
过去一个月，吕荒率领战堂清剿周边小股匪寇，前后有七名弟子重伤，三人牺牲，其中大半，不是修为不如人，不是勇气不如人，而是——兵器碎了。
兵器碎，人便死。
这就是器荒之痛。
这就是被人扼住咽喉的绝望。
石小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虔诚的坚定。
阁主亲自下器堂，亲自学炼器，亲自搬矿、洗矿、控火、锻坯、刻纹、注灵、封灵，放下一宗之主的尊贵与威严，做最苦最累最脏的活，为的不是自己，是整个逆天阁五千弟子的性命与未来。
“只要阁主需要，我石小三，这条命，随时可以献上。”
他在心中，一字一句，立下死誓。
与此同时，逆天峰中部，器堂所在的山谷，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如果说主峰是静如深渊，那器堂便是动如奔雷，却又乱中有序、烈中有稳，充满了力量、生机与希望。
数十座青铜熔炉沿着山谷两侧整齐排开，烟囱高耸，柴炭与灵炭混合燃烧，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噼啪声响。
淡青色的灵火在炉膛内跳跃、翻滚、升腾，热浪一波波散开，却被布在山谷入口的简易聚灵阵挡在内部，既保证了温度，又不会浪费灵气。
近百名器堂弟子、凡俗铁匠、底层匠人，各司其职，往来穿梭，脚步轻快，眼神专注，动作麻利，没有一人偷懒，没有一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人面露苦色。
他们之中，大半都是出身凡俗的铁匠，或是在其他势力被当作贱役呼来喝去的杂役，受尽白眼与欺凌。
来到逆天阁之后，他们第一次被尊重、被接纳、被当作宗门一员，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忍饥挨饿。
而这一切，都是那位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如同山岳的阁主带来的。
更让他们震撼到心神俱颤的是——
这位阁主，竟然亲自走进器堂，亲自做学徒，亲自和他们一起搬矿石、洗尘土、看火候、锻刀坯。
三天。
仅仅三天。
从一个连灵矿与凡矿都从未亲手辨认过的门外汉，一路破关，识矿、辨矿、洗矿、碎矿、控火、熔矿、锻坯、浇铸、冷却、刻纹、注灵、封灵，一步不缺，一步不错，一步不退，硬生生踏出一条直通器道殿堂的通天大路。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那一声清越悠长的器鸣，那一道冲天而起又瞬间收敛的青光，那一股清晰、温润、凝练、稳定的一品法器灵气波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阁主……炼出了逆天阁历史上第一柄，完全自产、完全自主、完全不受制于人的一品法器。
初灵刀。
器道初成，凡坯化灵，宗门初兴，逆境新生。
此刻，山谷最深处，那间被单独开辟、布有三才聚灵阵、被所有人视作圣地一般的专属炼器室内，气氛却依旧平静、沉稳、肃穆，没有半分喧哗与浮躁。
卢逆天负手而立，站在石室中央。
他依旧是那一身朴素的青色劲装，长发以木簪束起，不佩玉冠，不戴饰物，不挂玉佩，不悬香囊，干净利落，简洁到极致。
白衣上沾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炭灰与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更添几分脚踏实地、沉稳如山的气度。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柄象征着开端与荣耀的初灵刀上，而是缓缓扫过左侧石台。
那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列着整整一百零八柄刀坯。
每一柄，都是他前几日亲手熔矿、亲手除杂、亲手浇铸、亲手冷却、亲手打磨出来的完美灵坯。
青灵铁为骨，引灵晶为髓，赤火铜为筋，玄水石为血，五行配比精准，质地均匀，青光内敛，灵性纯净，没有暗裂，没有杂质，没有歪斜，没有残缺，全都是最上等的一品法器胚子。
一百零八柄。
一百零八个未来的一品法器。
王石垂手站在卢逆天身侧半步之后，腰杆挺直，神色恭敬而激动，却又强行压抑着，不敢有半分失态。
他这辈子，做了四十年铁匠，从凡俗小镇打到石荒城近郊，从烧火学徒做到铁匠头领，见过的炼器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见过慢工出细活的老匠人，三日一炉，一炉一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见过追求速度的年轻铁匠，粗制滥造，只求成器，不求品质。
见过石荒城炼器师公会的正式炼器师，高傲自负，眼高于顶，视普通弟子如蝼蚁。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卢逆天这样炼器的人。
不骄，不躁，不浮，不狂。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
心定，手稳，神凝，气贯。
仿佛天地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仿佛矿料、火焰、坯体、纹路、灵气，都在听他号令。
这不是技艺。
这是道。
器道。
卢逆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一百零八柄灵坯之上，声音清淡、平静、沉稳，清晰地传入王石耳中：
“王石。”
“属下在！”王石立刻躬身，声音恭敬而坚定。
“初灵刀，只是试手。”卢逆天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从现在起，不再试手，不再单炼，不再雕琢，开始——批量炼器。”
“批……批量炼器？”
王石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不是愚钝之人，相反，在器道一途，他浸淫四十年，经验无比丰富，一听便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批量炼器。
不是一炉一器，不是一日数器，而是规模化、制式化、流程化、统一化地炼制法器。
这在整个石荒城周边，乃至整个南疆荒山，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
炼器一道，步步凶险，关关艰难，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熔矿差一分温度，坯体就废。
锻坯差一丝手法，器形就歪。
刻纹差一毫轨迹，灵气就断。
注灵差一瞬时机，法器就炸。
封灵差一个印诀，前功尽弃。
寻常炼器师，炼制一品法器，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凝神屏息，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分心，不敢有半分贪多，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一日能成一器，已是高效。
三日成一器，乃是常态。
十日成一器，也不算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