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像冰水浇在程默脸上，那张属于林小雨的黑白遗照死死吸住了他的视线。照片里她穿着浅蓝色毛衣，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空洞得如同蒙尘的玻璃珠。他猛地甩开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机身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暗了下去。
寂静重新统治了房间，比之前更沉，更重，像凝固的沥青。程默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大口喘着气，试图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是系统错误？恶作剧？可那APP是自动安装的，群是自动加入的，那58张凝固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脸……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捡起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过林小雨遗照的脸颊。他颤抖着手指，几乎是闭着眼退出了群聊界面，然后飞快地卸载了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能稍微呼吸一点空气。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整栋楼依旧死寂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车笛，证明外面还有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
疲惫和惊吓像潮水般涌来。他草草洗漱，躺在那张陌生的、硬邦邦的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意却像狡猾的鱼，每次快要抓住时便溜走。黑暗中，天花板的阴影仿佛在蠕动，角落里似乎总藏着窥视的眼睛。他翻来覆去，直到意识终于模糊，沉入一片混沌不安的浅滩。
尖锐的提示音像一把冰锥，猛地扎穿了程默的睡眠。
他浑身一激灵，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凌晨三点零二分。
是那个该死的群！
那个被他卸载的绿色聊天软件图标，此刻正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仿佛从未离开过。一条新消息孤零零地悬在聊天框顶部：
【3楼张阿姨】：我家水管爆了……水漫得到处都是……有人能来帮帮忙吗？拜托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流泪的表情符号。
程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死死盯着那条信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张阿姨？三楼的住户？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白天在阳台看到对面三楼那个锈蚀的阳台栏杆和褪色的塑料花盆的画面一闪而过。那里……真的有人住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几乎是无声地冲到阳台。冰冷的瓷砖透过脚心直窜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屏住呼吸，望向对面三楼。
夜色深沉，对面的窗户一片漆黑，像一只只紧闭的盲眼。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只有楼下中庭花园里半枯的树影在风中鬼魅般摇曳。水管爆了？水漫金山？可那里安静得如同坟墓。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梦魇时，对面三楼那扇紧闭的阳台门，突然“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
一个臃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阳台外的黑暗。那身影动作有些迟缓，似乎很吃力地拖拽着什么。程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那身影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失足，更像是……纵身一跃！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程默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深色碎花睡衣的臃肿身躯，像一只沉重的麻袋，从三楼阳台直直坠落。没有尖叫，没有呼喊，只有身体砸在楼下水泥地上那一声沉闷、粘稠、令人牙酸的巨响——“砰！”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震得程默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阳台玻璃门上，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死死盯着楼下那团蜷缩在黑暗中的轮廓，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也许是几分钟，时间感已经错乱。那团黑影……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人类关节无法做到的诡异角度，抬起了头。
惨淡的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恰好照亮了那张脸。一张属于中年妇女的、浮肿苍白的脸。嘴角咧开，向上弯起一个极其僵硬、极其诡异的弧度。
她在笑。
对着四楼阳台上的程默，无声地、咧开嘴笑着。那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程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退回房间，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3楼张阿姨】的求助信息，像一张嘲讽的讣告。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程默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赫然是——林小雨！
他手指颤抖着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学……学长……”电话那头传来林小雨的声音，破碎，扭曲，带着无法抑制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喘息，“她……她在我房间里！张阿姨……她……她就站在我床边！！”
程默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听到电话那头，林小雨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抽泣，以及……一片死寂中，某种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电话猛地被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敲在程默心上的丧钟。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窗外，天光依旧未明，浓稠的黑暗包裹着整栋死寂的公寓楼。楼下那具带着诡异微笑的尸体，503房间里站在林小雨床边的“张阿姨”……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蛛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终于透进一丝灰蒙蒙的晨光。楼下似乎传来一些模糊的人声。程默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阳台向下望去。
楼下中庭的水泥地上，空空如也。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昨夜那惊悚的一幕，只是他过度惊吓后产生的幻觉。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跑到物业办公室。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睡眼惺忪的年轻男人打着哈欠接待了他。
“张阿姨？三楼的？”物业管理员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幸福里小区三楼的住户，登记在册的就两户，一户是301的李老师，退休教师，另一户302是空着的，都空了大半年了。哪有什么张阿姨？”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她昨晚在群里发消息说水管爆了，然后……然后就从三楼阳台掉下来了！”程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管理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群？什么群？我们小区根本没有业主群啊。至于坠楼……”他摇摇头，走到电脑前调取监控，“喏，你自己看吧，昨晚的监控。”
屏幕上显示出凌晨三点左右的画面。角度正对着程默所在的四楼阳台。画面里，只有程默一个人。他先是冲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猛地后退撞在玻璃门上，接着又失魂落魄地滑坐在地。整个过程，他嘴唇开合，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表情惊恐扭曲，手舞足蹈。
没有坠楼的人影，没有尸体，楼下中庭的地面始终干净空旷。
“你看，就你一个人在那儿……呃，情绪好像不太稳定。”管理员指了指屏幕，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戒备，“大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要……”
程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昨夜看到尸体微笑时更甚。监控拍下了他，却抹去了张阿姨的存在？这怎么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物业办公室，清晨微凉的空气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冷和混乱。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绕回了自己所在的单元楼。
刚走到单元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的老头，头发花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沾满油污的工具箱。他正站在三楼楼梯口的拐角处，背对着程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墙壁比划着。
程默放轻脚步，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