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府，安民军大帅府。
此刻，高成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份抄录的报纸，眉头紧锁。
那份报纸是从武昌传来的，上面详细记载了护民军的新政。
高成已经看了三遍，越看越心惊。
高承业坐在他身旁，也是一脸凝重。
李大威和王世林分坐两侧，沈博文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抄录的报纸。
高成放下手中的文件，缓缓抬起头，环视众人，声音低沉：“护民军的阅兵的信息，你们都看过了。
杨正的新政，你们也知道了。
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你们怎么看？”
沉默了片刻，沈博文第一个开口，他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说：“大帅，杨正大帅此举，意在收买人心。
摊丁入亩，废除人头税，百姓自然欢天喜地。
可士绅一体纳粮，这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千年以来，读书人考取功名，免除赋税徭役，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杨正倒好，一句话就想把规矩改了。
他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群起而攻之？”
李大威一拍扶手，声如洪钟：“沈先生说得对！杨正大帅这是自寻死路！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万，他得罪得起吗？
那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树大根深？
他要动他们的利益，人家能答应？”
王世林却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倒觉得，杨正大帅此举，并非全无道理。
清廷之所以失去民心，就是因为苛捐杂税太多，百姓活不下去了。
杨正大帅减税惠民，百姓自然归心。
一体纳粮，虽然得罪了士绅，但赢得了百姓。
这个账，他会算。”
高成看向王世林，微微点头，又转向沈博文，目光锐利几分：“博文，依你之见，我军该如何应对？”
沈博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南阳、襄阳、汝州三地的位置，缓缓道：“大帅，我军和护民军不同。
护民军占据两湖、江西、徽州，钱粮充足，火器犀利，兵精将广。
杨正大帅敢推行新政，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枪，不担心因内部动乱而被清廷趁机攻打。
但我军占据的是中原腹地，四周都是清廷的兵马。
若我们贸然学护民军推行新政，得罪了士绅地主，引起内部动乱，谁来给我们提供钱粮？
谁来给我们输送兵源？这不是自断根基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依属下之见，我军不能照搬护民军的做法，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高成皱了皱眉：“怎么说？”
沈博文捋着胡须，目光深邃：“精华，就是重视商业，发展贸易。
我军治下的南阳、襄阳，自古就是南北通衢，商贾云集。
若能大力发展商业，征收商税，就能缓解军费压力。
至于农业，还是要依靠士绅地主。
他们是基层的稳定力量，治理地方需要他们。”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一体纳粮......大帅，属下斗胆直言，此事万不可行。
我军治下，需要有读书人、士绅治理，他们辛苦读书考取功名，减免些赋税是应该的，这是千年来的制度。
我军应该重视将士的军功，以军功立身，将士们跟着大帅打仗，拼的是命。
若是没有足够的赏赐和升迁，谁还愿意卖命？
属下建议，凡有功将士，赏银、升职、分地，一个都不能少。”
李大威拍案附和：“沈先生说得对！我军应该重视军功，稳住将士的心。
那些跟着大帅出生入死的兄弟，该赏的要赏，该升的要升。
让将士们看到希望，他们才会卖命。”
王世林却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沈先生，李将军，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可我有一个问题，若不改革，我军治下的百姓，会不会被护民军吸引走？
他们那边田赋低，没有徭役，没有苛捐杂税。
我军这边呢？这些年，百姓的负担是比清廷治下轻，但相比护民军那边还是重了些！”
沈博文不以为然：“王将军，百姓是愚昧的，他们只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看不到长远。
那些穷苦百姓，能识几个字？
能懂什么天下大势？
杨正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感恩戴德。
可真正治理天下，靠的不是这些穷苦百姓，而是读书人、士绅、世家大族。
没有他们，谁来当官？
谁来维持地方秩序？
谁来抵御外敌？”
王世林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反驳，高成抬手制止了他。
高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春光，沉默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博文说得对，我军不能照搬护民军的做法。
但世林说得也有道理，我军若不改革，百姓迟早会离心。”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声音沉重了几分。
“这样吧，田赋适当降低，但不要一步到位，循序渐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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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银保留，但适当减免。
士绅的减免税特权，暂时不动。
商业税改革要重视，鼓励商人到南阳、襄阳来做生意。
军功要赏，有功的将士，该升官升官，该赏地赏地。
至于科举......暂时不搞，还是沿用之前的推举制，由各地推荐人才，经考核后录用。”
沈博文连忙拱手：“大帅英明！”
李大威和王世林也齐声道：“大帅英明！”
高成却没有笑，目光又落在了那份护民军新政的抄本上，看了许久，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杨正敢称王，是因为他手握数十万雄兵，不惧天下势力。
杨正敢这样大刀阔斧地改革，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枪，有民心有士望。
自己呢？
内有士绅掣肘，外有清廷围剿，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
他望向窗外，春光明媚，心中却一片阴霾。
此时天下，和他一般忧愁的人，不甚繁多。
远在安庆府的巡抚衙门，也有人和他一样心情难以平静。
长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护民军的新政抄本，眉头紧锁。
李成龙坐在左侧，魏经国坐在右侧，三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摊丁入亩......一体纳粮......开科取士......”长鼐念着，声音越来越冷，“杨正这是要翻天！”
李成龙叹了口气：“总督大人，杨正新政，对百姓确实有吸引力，我军治下的百姓，会不会人心浮动？”
魏经国皱眉道：“巡抚大人担心得对。
末将已经接到报告，安庆城里有百姓在议论护民军的新政。
有的说，杨正不收人头税，咱们为什么还收？
有的说，杨正让士绅也交税，咱们为什么只让百姓交？
这些议论，很危险！”
长鼐一拍桌子：“传令下去，各府州县严加防范，禁止百姓议论护民军新政。
谁敢妖言惑众，严惩不贷！”
李成龙犹豫道：“总督大人，禁言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百姓心里怎么想，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想。
下官以为，与其禁止，不如学习护民军的优点，改进我朝的政策。”
长鼐皱眉：“学习杨贼？你觉得朝廷会同意？”
李成龙摇头：“不一定全盘照搬，但可以借鉴。
比如，适当减轻百姓负担，整顿吏治，惩治贪官。
这些，朝廷不会反对。”
魏经国也道：“巡抚大人说得对，我军治下的百姓，日子确实不好过。
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怨声载道。
若不改革，迟早会出事。”
长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们说的，本督知道。
可改革不是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
本督会向朝廷上折子，请皇上定夺。
在此之前，各府州县必须稳住局面，不许出乱子。”
李成龙和魏经国齐声道：“遵命！”
长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窗外，暮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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