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陆承钧坐在医院门口的吉普车里。
他没听医生的劝，拔了针头，换回了那身笔挺的西装。
虽然脸色看着还有点苍白，但恢复了那副说一不二的样子。
沈耀东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嘴里嚼着根草棍。
“陆老板，你这是何苦。”
沈耀东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为了个女人，半条命都搭进去了，还要跟着受罪。”
“开车。”
陆承钧没理会沈耀东的调侃，视线投向窗外。
江月华坐在副驾驶，系好了安全带。
她手里拿着那个从香港带出来的旧皮夹。
车子启动。
这次没有随行的保镖。
三个人，挤在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里。
车轮碾过还没化干净的积雪，一路向西。
出了市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两旁的建筑从灰砖筒子楼变成了光秃秃的杨树林。
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
那是西山的方向。
车厢里没人说话。
发动机的轰鸣掩盖了呼吸的动静。
越往里开，那股热闹的人气就越淡，周围变得安静。
路边开始出现红色的标语，还有穿着草绿色军装站岗的哨兵。
沈耀东握着方向盘，脸上的玩笑神色也收了起来。
“月华。”
他突然开口。
“你有个心理准备。”
“这二十年，你爸他不是不想找你。”
沈耀东目视前方，那条盘山公路蜿蜒着，伸进了大山的深处。
“他在干大事。”
“惊天动地的大事。”
江月华侧过头：“什么大事？”
“造剑。”
沈耀东吐出两个字。
“咱们国家要不想被人欺负，手里得有家伙。”
“他在大西北钻了十几年的山沟沟，隐姓埋名，连名字都换了。”
“在那地方，人不是人，是零件。”
“为了这把剑，多少人这辈子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来。”
江月华听着这些话。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破败的家，还有母亲临死前一直望着门口的眼睛。
“那现在呢？”她问。
“剑铸成了。”沈耀东说。
“但人也熬干了。”
“因为常年接触那些东西，辐射太强，身子骨早就垮了。”
“上面特批，把他接到这西山疗养院，说是疗养……”
沈耀东没把后半截话说完。
但江月华懂。
那是临终关怀。
吉普车拐过一道急弯。
前面出现了一道关卡。
这里的哨卡是厚重的铁门，两边的岗楼上架着探照灯。
四名持枪的卫兵站在门口。
“停车！”
卫兵打出了手势。
沈耀东踩下刹车。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本，递了出去。
“特别通行证。”
卫兵接过去，核对了照片，又往车里看了一眼。
“几位？”
“三个。”沈耀东回答。
“后面那个……”卫兵的目光落在陆承钧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面生。”
“档案里没报备。”
“他是家属。”江月华回过头帮着解释了一句。
“一起来探视的。”
卫兵没理会江月华，拿着证件转身进了岗亭。
过了两分钟，卫兵出来了。
他还拿着那个红本子。
“不行。”
卫兵把证件还给沈耀东。
“上面有令，除了直系亲属和特批人员，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他指了指陆承钧。
“他不能进。”
陆承钧坐在后座，脸色沉了下来。
“我有香港的回乡证，还有商务部的邀请函。”
陆承钧推开车门，迈腿下车，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
“我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这次来是谈重要投资的。”
“不管你是谁。”
卫兵没看他手里那些名片。
“退后。”
“这里是军事禁区。”
“再往前一步，我们就采取措施了。”
周围几个哨兵同时拉动枪栓。
“咔哒。”
那整齐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很刺耳。
陆承钧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寒风吹透了他昂贵的大衣。
在香港，在中环，没人敢拦他的车。
但在这里。
在这一道生锈的铁门前。
他的钱，他的权，他的一切，都变得一文不值。
沈耀东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他走到陆承钧身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陆总。”
沈耀东吸了一口烟，火星明明灭灭。
“回去吧。”
“这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在这里，有些门槛，那是拿命换来的。”
“你的钱，买不到这张门票。”
沈耀东的话不带嘲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陆承钧握着证件的手指收紧。
他盯着那几个卫兵，又看了看这巍峨的大山。
他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江月华推开了车门。
她走到陆承钧面前。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鼻尖冻得发红。
“回去吧。”
她说。
“在这儿等也没用。”
“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去。”
陆承钧想说陪她，想说不放心，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好。”
陆承钧最终把证件收回口袋，点了点头。
“我就在山下等着。”
“要是有事……”
“不会有事。”沈耀东插了一句嘴。
“在我的地盘，她比在香港安全。”
沈耀东拉开后座的车门，对江月华摆了下头。
“上车，别耽误时间。”
江月华没再犹豫。
她转身上了车，坐在了陆承钧刚才坐过的位置。
“嗡——”
吉普车重新发动。
铁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辆车通过。
车子钻了进去，很快就消失在盘山路的拐角处。
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匡！”
陆承钧站在门外。
四周很静，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呼啸。
他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西装，站在被冰雪覆盖的路上。
他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许久之后，阿强开车来到了。
陆承钧坐上车，但车并没有走。
路越走越陡。
两侧的树林变得更加茂密，偶尔能看到隐藏在树丛后的灰色岗楼。
“他挺在乎你。”
沈耀东开着车，突然冒出一句。
“一个大老板，能为你跑到这山沟沟里吃闭门羹，不容易。”
“那又怎样？”
江月华看着前方。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这条路。”
她指着前面那个隐约出现的院落。
红砖墙，黑铁门。
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一个鲜红的五角星。
“到了。”
沈耀东把车停稳。
“里面我不方便进去了。”
“有人接你。”
江月华推开车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江月华同志？”
“我是。”
“跟我来吧。”
中年人没多废话，转身带路。
江月华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沈耀东靠在吉普车边，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走进那扇不起眼的小门。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一支。
却发现烟盒空了。
他揉皱了烟盒，随手扔进车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
隐约见到陆承钧的车，应该还在那吧。
“哼。”沈耀东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