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顺二楼的喧闹，直到半夜才算歇了。
酒喝干了，肉也啃净。
剧组的人，从导演跟场务，一个个都喝的东倒西歪，脸上泛着满足的红晕，互相搀着下了楼。
门外头，北京初冬的夜风一下就把人身上的那点酒气给吹散七八分，换上一股子寒意。
江月华拢了拢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的领口。
她酒量好，这会儿脑子清醒的很，就站在饭馆门口那对石狮子旁边，等着阿强叫车。
陆承钧站在她身侧，刚脱的大衣又披回身上，挡着风。
他没说话，就安静地陪着。
“江老板！”
身后，沈耀东跟着出来，他那件半旧的皮夹克敞着怀。
他手里没拿别的，就拿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本来想明天再给你。”
沈耀东几步走到江月华跟前，把档案袋往她手里一递。
“但今儿气氛好，这东西就当给你电影杀青，再添一道下酒菜。”
陆承钧的眼光落在那档案袋上。
袋子很厚，边角都磨的起了毛，上头还印着几个红戳，看着不像普通文件。
江月华接过袋子，入手挺沉。
她扯开线绳，从里头抽出一沓厚文件。
第一页纸上，打印机打着一行又黑又大的字。
【中华电影发行总公司·全国院线加盟与改造计划书（1987-1992草案）】
江月华眉梢一挑。
她翻开第二页。
一张中国地图，被人用红蓝两色笔，画的满满当当。
从东三省的哈尔滨跟南边的广州深圳，再到西边乌鲁木齐的团结剧院。
一条条红线，把全国几百家电影院串成了一张网。
计划书写的很细，五年内，通过收购联营合股还有新建这四种法子，把这张网铺满神州大地。
目标是上千块银幕。
江月华翻的飞快，字全都进了眼。
她合上计划书抬头，巷口的风吹的她额前发丝乱飘。
“想法很好。”
她开口，一下就点到了根上。
“但这张网，牵扯到从上到下几十个部门，上百个关节。”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山头，自己的规矩。”
“光靠钱，砸不开。”
“陆总在这儿，他最清楚，有些门，不是钱能敲开的。”
她话里带上陆承钧，旁边的陆承钧眼皮跳了跳。
他明白，江月华这是点他，也是问沈耀东，你的底气在哪？
沈耀东笑了。
他就喜欢跟江月华这种聪明人打交道，一点就透，不费劲。
“江老板说的对。”
沈耀东从皮夹克内兜，又掏出个东西。
不是文件，是个小红本。
他把本子展开，递到江月华眼皮子底下。
那是一份“停薪留职”的申请批复。
上头盖的章，是华兴总公司的，还有一个更高级别的单位。
他把自己从那个铁饭碗里，摘了出来。
“我辞了。”
沈耀东说的轻巧，就跟他扔个烟头似的。
“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陆承钧盯着那红本。
他想不通，这年头，居然有人舍得扔了这么个金饭碗。
“江老板。”
沈耀东把那停职书折好塞回兜里。
“你刚才说得对，这事，光靠钱不好办。”
“但光靠权，也不好办。”
“得靠人。”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沓纸。
一份名单，上头列着几十个名字，后面跟着他们的单位职务。
从各省的宣传口，地方的文化局，还有计委。
“这些人，都跟我家老爷子当年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
沈耀东点了点那沓纸。
“我沈耀东这三个字，在他们那儿，现在虽然不是官了，但比红头文件还好使。”
“他们，就是咱们这张网的桩子。”
这下，连陆承钧都听明白了。
沈耀东这是拿他爹一辈子攒的人脉，全赌这张网上了。
他不仅是下了海。
他是带着舰队下的海。
江月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也懂了。
这不是商业计划书。
是沈耀东的投名状，也是他的“军令状”。
他把自己的前程，家族的脸面，全都押了上来。
就为了跟她江月华，一块干票大的。
“你负责把炮弹造出来。”
沈耀东拍了拍那份厚计划书，看着江月华的眼睛，那眼神，不带男女那点事，全是生意人的坦白跟霸道。
“我负责把炮口，给你架到全国每一个犄角旮旯。”
“华钧的片子，以后在我这张网里放，排片永远不会低于四成。”
“这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规矩。”
他对着江月华，特别标准的敬了个军礼，手势带点江湖气，眼神认真。
“江老板，以后国内这片地，我给你看死了。”
“谁他妈也别想再进来，卡你的脖子！”
一阵沉默。
夜风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
江月华看着眼前这个脱了官服，换上“战袍”的男人，那张一直冷着的脸，终于透出一点笑意。
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总。”
沈耀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握住那只手。
“合作愉快。”
两人手重重一握，随即松开。
关于未来十年二十年，中国电影市场的君子协定。
一旁的陆承钧，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知道，江月华这只鹰，已经飞出了他的视野。
沈耀东这头狼，也终于亮出了能咬断所有锁链的獠牙。
未来的牌局，更有意思了。
阿强把车开过来。
剧组的人上了车。
“江老板。”
沈耀东没上自己车，反倒对着中巴车的窗口。
“后天回香港？”
“对。”
“我让人给你们备了点土特产。”沈耀东一笑，“别的没啥，就是你们在西北用的那一百零八罐胶片箱，我都让人给你们翻新擦干净了。”
他挥了挥手。
“路上慢点。”
中巴车发动，汇入车流。
江月华透过车窗，看着沈耀东跟陆承钧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的很长。
这两个男人，都想拥有她。
却都用了自己的方式，把她推的更高，更远。
车队载着人跟那一百零八罐比命还重要的胶片，直接开进首都机场的特别跑道。
一架专机已经候着，准备往南飞。
目标，维多利亚港的后期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