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河灯消失在远处后，裴砚辞仍站在桥边。
掌心的半枚玉鱼被灯火映得温润。
他曾无数次想过，若自己更早查账，若自己在雪地里扶起沈蘅，若自己肯信她一次，他们是否会有另一种结局。
可世上没有“若”。
沈蘅受过的羞辱是真的，沈临川被扣押是真的，她咳着血归还宗妇印章也是真的。
他不能因为后来查清真相、归还银钱、受了官罚，就要求一切回到原处。
错过的人，不是完成补偿便能重新拥有。
裴砚辞合上木匣，第一次没有追随沈蘅离去的方向。
桥下有人叫卖河灯，他买下一盏，在灯纸上写了四个字。
平安，自由。
他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添上重逢二字。
他将灯推入河中，看它顺着水流远去，随后转身回府。
往后的日子里，他仍会记得沈蘅。
会记得她替他守过的家，补过的军饷，卖掉的红宝头面，也会记得自己如何一点点耗尽她的情分。
可记得，不再等同于纠缠。
这是他最后能给她的尊重。
灯市另一头，沈蘅已走到商会临时搭起的高台前。
北地分馆的掌柜刚刚送来消息，今年第一批药材已安全过关；江南织坊也愿意雇用济安堂收容的妇人，让她们凭手艺领取工钱。
沈蘅听完各方报价，很快定下两路同行的方案，又让账房预留一成舱位，免费替北地百姓运送种粮。
青黛抱着账册追上来：“姑娘，明日商队何时出发？”
“卯时。”
“这么早？今夜灯会还没逛完呢。”
沈蘅抬头看了看长街。
花灯连成一片，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舞狮的挤满街巷。
从前她最盼的就是与裴砚辞并肩走过这里。
如今心愿没有实现，她却不再觉得遗憾。
她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串递给青黛，一串自己拿着，慢慢从街头走到街尾。
没有等谁，也没有被谁催促。
她还猜中一盏骏马青灯，只在灯上题了一个“行”字。
不是等待，不是归来。
是向前走。
次日天色未亮，沈家商队已在城门外集结。
车上装着药材、棉布和济安堂新编的医案册，沿途还要接上几名愿去北地坐诊的女医。
沈临川替妹妹检查马鞍，问道：“这一趟至少半年，真不留在京中过完春日？”
沈蘅翻身上马，笑道：“商路不等人。”
沈临川也笑了，不再劝她，只将一把防身短刀塞进她的行囊。
城门缓缓打开，晨光从远处山脊漫过来。
队伍经过武安侯府通往军营的岔路时，沈蘅没有放慢速度。
那条路曾是她日日盼望的方向。
每一次马蹄声响，她都以为是裴砚辞回来了。
后来她才懂，真正值得等待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回头，而是自己终于有勇气走向想要的人生。
青黛策马跟上：“姑娘，北地之后去哪儿？”
“再往西。”
“西边之后呢？”
沈蘅望着天际，风吹起她的披风。
“天下这么大，走到哪里，便看到哪里。”
马蹄踏过薄霜，商队迎着朝阳驶出京城。
她身后没有侯府宗妇的仪仗，没有象征婚约的双鱼佩，也没有那个迟到多年的人。
她拥有自己的商路、自己的医馆、自己的名字。
还有一生都可以由自己决定的去处。
上元灯火终会熄灭，旧梦也终会沉入长河。
但天亮以后，路仍在前方。
沈蘅扬起马鞭，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