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沉默了片刻，走廊顶灯冷白的光线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侧过脸，看向沈知意，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公关和法务处理外部，但源头在内部。‘晨曦计划’的技术参数泄露点，伪造记录里的对话细节，只有项目核心组和……有权限调阅后台日志的少数几个人知道。”
沈知意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这场污蔑，是内外勾结。
“技术部的排查需要时间，也可能打草惊蛇。”陆骁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冷静分析，“但如果我们联手，用我的权限深入后台日志，结合你对项目细节和人员动向的了解，也许能更快锁定范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等待。“你愿意吗？”
这是危机爆发后，他第一次明确地将选择权交到她手里，不是保护，不是安排，而是邀请她踏入他掌控的领域，成为真正的同盟。
沈知意迎上他的视线。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依旧并肩，距离很近，却隔着一层透明的介质。她想起那份还剩不到两个月的协议，想起最初在观察笔记上写下的“疑似左撇子”，想起他手背贴着创可贴、在超市货架间略显笨拙的模样，也想起匿名邮件和那条恰到好处的鼓励短信——发信人未知，但内容精准得仿佛窥见过她的焦虑。
很多碎片，在这一刻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那份匿名邮件，”她开口，声音很稳，“还有之前我竞标压力最大时，收到的鼓励短信——都是你安排的，对吗？”
陆骁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邮件是为了干扰对手，也给你多一个参考角度。短信……”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不全是因为协议。”
沈知意心脏微微一跳。这句话，他很久以前也说过，在超市意外受伤那次。当时她以为只是客套，现在却品出了别的意味。
“好。”她没再追问，干脆地应下，“怎么开始？”
陆骁的办公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百叶窗被完全拉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两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放在办公桌上，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两人的侧脸。
陆骁调出了一串复杂的后台访问日志界面，权限级别高得让沈知意暗自咋舌。他操作的速度很快，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用左手快速敲击几个快捷键——沈知意注意到，他处理复杂指令时，左手的灵活度明显高于右手。
“你其实是左撇子？”她忽然问。
陆骁动作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小时候是。被我父亲硬扳过来了，说写字吃饭必须用右手，不雅观。”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不过一些习惯改不掉，紧张或者需要高度专注时，左手会更顺手。”
沈知意想起林霁月曾在电梯里的嘀咕，想起自己观察笔记上那句“观察待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最开始的猜疑，指向的是一个这样简单又有点无奈的真相。
“看这里。”陆骁将屏幕转向她一些，指尖点着一条日志记录，“三个月前，‘晨曦计划’核心架构文档被非项目组成员调阅，访问IP显示是市场部公共区域，但登录账号……”他调出另一个窗口，“属于技术部一名已离职的初级工程师，离职时间正好在访问记录产生前一周。”
“账号被盗用？”沈知意皱眉。
“可能性很大。但盗用者能精准定位到这份文档，并且知道用这个已离职人员的账号做跳板，说明他对公司后台权限结构和人员流动很熟悉。”陆骁又调出几组数据，“类似的可疑访问记录还有几处，时间集中在最近两个月，目标都是‘晨曦计划’的关键文件。而且……”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正是匿名帖子里伪造的那份。“伪造记录里提到的‘动态加密模块的接口冗余设计’，这个表述方式，和项目组内部技术评审会上，秦蓁蓁提问时用的措辞几乎一样。她当时负责会议纪要。”
沈知意呼吸一窒。秦蓁蓁？那个总是一脸无辜、热衷于传播各种八卦的姑娘？
“她没接触核心代码，但能接触到会议记录和纪要。”陆骁的声音很冷，“如果有人从她那里套话，或者……她本身就是信息源之一。”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沈知意忽然想起李明远很久以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火锅底下是什么料，得捞出来才知道。”还有茶水间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陆骁合上电脑，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罕见的疲惫。“证据链还不够完整。打草惊蛇，可能让真正的幕后缩回去。”他看向沈知意，目光深邃，“我们需要一个饵。”
“让我继续扮演那个被污蔑、孤立无援，可能狗急跳墙的‘间谍’？”沈知意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然后等对方主动接触，或者……露出更多马脚？”
陆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沉甸甸的信任，或者孤注一掷的托付。
“会有风险。”他说。
“我知道。”沈知意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外面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如常。但在这栋玻璃大厦里，无形的硝烟正在弥漫。“但比起被泼脏水后灰溜溜躲开，我更喜欢亲手把脏水泼回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满城灯火，面向陆骁。“你笔记本上那个‘A+’后面，墨迹特别重的‘心软’两个字，是不是早就写下了？”
陆骁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你翻我笔记本？”
“偶然看到。”沈知意面不改色，“所以，是写给我的评价？”
“是写给我自己的提醒。”陆骁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望向窗外，“提醒自己，别因为某些人心软，影响了判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好像……没什么用。”
沈知意侧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理性构筑的高墙早已千疮百孔，最先越界的或许不是冲动，而是那些日积月累、无处安放的在意。
“协议，”她忽然说，“快到期了。”
“嗯。”陆骁应了一声，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你之前说，时间变得紧迫了。”
“现在呢？”沈知意问。
陆骁终于转过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眼底。“现在我觉得，”他缓缓道，“时间够用。”
够用来查清真相，够用来收拾残局，也够用来……重新定义一些东西。
沈知意没有追问“一些东西”是什么。她只是伸出手，不是握手，也不是牵手，只是轻轻碰了碰他之前受伤的手背——那里早已没有创可贴，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
“那就，”她说，“联手吧。”
窗外，宁城的夜依旧繁华冰冷。但在这间百叶窗紧闭的办公室里，某种比协议更坚韧的联结，正在无声滋生。风暴还未停歇，但他们已决定并肩站在风眼里，看清每一片暗流的来向。
而关于未来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场联手掀起的波澜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