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大步跨到海图桌前，极其干脆地从猴子手里抽过了那份还带着微弱电报机油墨味的抄件。
他没有去看猴子那张惨白的脸。
深邃漆黑的眸子犹如两把极地冰锥，极其迅速地在纸面上扫过。
指挥室里死寂一片。
陈婉柔和钱老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铁柱光着膀子，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还挂在脖子上。
他单手把汤姆逊冲锋枪往身后一背，瞪着一双充血的牛眼凑了上来。
“团座，洋鬼子又作什么妖？”赵铁柱咬着后槽牙，粗糙的脸上满是刚经历过大查抄的嗜血戾气，“他们那艘战列舰都让咱们拖回港口当废铁拆了！这帮孙子还敢把舰队开进马六甲？是不是上次挨的火箭炮没吃够，还想来送人头！”
林默的视线停留在电报抄件的最后一行。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把电报砸在桌子上。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把大国政治看穿到骨子里的极致冰冷。
“他们没来送人头。他们学聪明了。”
林默将那张电报纸平推到海图桌的中央，手指重重地敲击在上面。
“华盛顿和伦敦的高层，彻底撕破脸皮了。”
林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狠。
“CIA在星洲的暗杀网被我们连根拔起，特派局长被我们挂在路灯上示众。五角大楼和唐宁街那帮政客终于明白，在星洲内部搞小动作、玩特工渗透，根本撼动不了我们的根基。”
林默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巨大的东南亚海图上，极其用力地画出了一条极其漫长的红线。
这条线没有穿过星洲的外海。
它沿着南中国海的核心航道，一路延伸到马六甲海峡的最外围咽喉水域。
距离星洲海岸线，足足超过了一百海里。
“他们放弃了隐蔽战线。他们直接动用了国家机器的明牌。”
林默将铅笔扔在桌上，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的几人。
“大英帝国远东舰队剩下的所有主力巡洋舰和驱逐舰，加上美国第七舰队的护航编队。全部散开了。”
“他们没有进入我们岸防火箭炮的射程。他们卡在了公海大洋的咽喉上。”
听到这里，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粗糙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卡在公海上？那有个屁用！”赵铁柱咧开大嘴，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他们不靠岸，咱们的大炮确实打不着他们。但他们也轰不到咱们的兵工厂啊！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关起门来自己造枪造炮，谁怕谁？”
“我们怕。”
接话的不是林默。
而是一直站在桌旁的陈婉柔。
这位掌管着星洲财政大权的女人，此刻死死盯着海图上那条红线。
她那张向来精明干练的脸庞上，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陈婉柔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
她双手撑着海图桌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铁柱……你根本不懂大国封锁的恐怖。”
陈婉柔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她抬起头，看着满脸不解的赵铁柱，抛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物理现实。
“星洲是一座岛。”
“这里没有铁矿，没有油田，甚至连一棵橡胶树都没有！”
陈婉柔一把抓起旁边那本刚刚清点完毕的黑金账册，极其用力地拍在电报纸旁边。
“我们昨天刚端了买办的老巢，拿到了几百万美金的黑金！码头上刚刚卸下来三千吨的苏联水压机和十几套大型车床母机！”
“但这些东西要转起来，需要什么？！”
陈婉柔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绝望而彻底破了音。
“需要电！需要煤！需要成千上万吨的工业重油！”
“这帮英美舰队卡在公海航道上，根本不是为了跟我们打炮战。他们是以‘联合军事演习’和‘封锁海盗’的名义，对驶向星洲的所有民用商船和油轮进行物理拦截！”
陈婉柔死死咬着苍白的嘴唇。
“没有重油，我们的发电机组就会彻底停摆。没有橡胶和特种化工原料，兵工厂连一发火箭弹的推进剂都熬不出来！”
“那些刚刚落地的苏联重工业母机，只要断了电，就是一堆堆在码头上生锈的废铁！”
轰！
这番话犹如一记万钧重锤，极其残忍地砸碎了赵铁柱脑子里那点盲目的乐观。
这位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汉，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终于明白林默刚才眼底的那股冰冷意味着什么了。
这根本不是真刀真枪的痛快厮杀。
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要把星洲活活憋死在岛上的终极绞杀！
大英帝国和合众国根本不需要派一架轰炸机过来。
他们只需要用军舰把星洲输血的血管死死掐住，这座刚刚焕发出生机的重工业堡垒，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因为血液枯竭而彻底变成一具僵尸。
“操他祖宗！”
赵铁柱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铁皮柜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哗啦作响。
他那双牛眼瞬间充血红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熊般咆哮起来。
“打又打不着！买又买不进来！这帮洋鬼子是铁了心要兵不血刃地耗死咱们！”
钱老板站在角落里，冷汗早就湿透了后背。
他极其艰难地抹了一把额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帅……这可怎么办啊……外洋的那些商船船长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但碰上正规军舰的高压水炮和实弹警告，给再多运费他们也不敢往这片海域开了啊……”
绝望。
一种比面对航母压境还要令人窒息的绝望，死死掐住了指挥室内每一个人的喉咙。
刚抢来的钱花不出去。
刚运到的机器没有饭吃。
这种从云端瞬间被拽入无底深渊的极致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一支军队的抵抗意志。
但林默没有崩溃。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慌乱都没有出现。
林默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带着绝望气息的电报抄件。
“啪！”
林默的手腕猛然发力。
那张薄薄的纸，被他极其粗暴、极其蛮横地狠狠拍在海图桌的实木边缘！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足以把整个大洋的傲慢彻底掀翻的狂暴杀机。
林默抬起头。
他深邃漆黑的眸子，越过赵铁柱，越过陈婉柔，直接盯死了海图上那片被英美舰队封锁的核心航道。
“他们以为，切断了商船，我们就会自己把自己憋死。”
林默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他们以为大国定下的规矩，我林默就必须跪在地上遵守。”
林默松开按在电报上的手。
他大步流星地绕过海图桌，黑色的军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既然他们把门关死了。”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拿钱去买。”
林默走到指挥室的防爆铁门前。
他转过头，眼神犹如极地冰川，极其残忍地勾起了嘴角。
“那我们就自己去海上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