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琴那年春天十八岁，已经在服装厂待了好一阵。
她还算不上能独立裁大衣的师傅，最熟的是直线缝、锁边和量尺寸。裁剪台边站久了，脚后跟会发胀；站在缝纴机旁，耳朵里又全是踏板和机针的声音。她不嫌这些声音烦，倒有点怕车间太安静。车间一安静，通常是机器坏了，或者布料还没到。
那天上午，厂里要给几台旧设备做防尘布套，车间主管让她到市场上看看厚布。库里剩下的边角料不够，买新布又要注意尺寸，不能买回来裁不开。主管把用量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叫她去时先问价，不合适就回来，别为省一次路把钱花错。
何秀琴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兜里，临走又去裁剪台边拿了卷软尺。她习惯把尺子从头捋到尾，看看有无裂口。旁边一个女工笑她，买布又不是上考场，何必带尺子。她说摊主手里的尺子也未必坏，自己的在手里更方便，问清楚再付钱，省得回来挨骂。
县布料市场不大，挨着菜市场，两边卖的东西混在一起。卖葱的吆喝声从街口飘过来，布铺门口则常有人围着摸料子。春天风大，帆布边上容易落灰，摊主拿鸡毛掸子掸一下，又在上面拍两巴掌，叫人看织得紧不紧。
何秀琴先挑了一种深蓝色的厚棉布，问清幅宽，又拿纸条上的尺寸算了一遍。布套不需要好看，不能太薄，缝起来还得留出翻边。她在心里把三台设备的尺寸重新过一遍，发现主管给的总量可能少算了接缝，便先不掏钱，准备再转两家。
她在服装厂里还没有正式的采买差事，这回是原先跑市场的师傅请假，才让她顶一天。出门前主管问她会不会讲价，她说问过价，不会就不买。主管说那不行，跑一趟空手回来也眈误活。她回嘴说买错更眈误活，主管瞪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把钱交给了她。
市场里的摊主看她年纪小，总喜欢把好卖的料子往她面前一推。有一家拿来一块薄料，说遮灰足够，何秀琴捻了捻，能透出手指的影子，便问拿它遮车间的铁屑能挡住什么。那摊主被问住，笑她姑娘家要求还不少，叫她去买棉被盖机器。她没回嘴，记下那家价，转身走了。她知道自己如果因为一句气话赌气买贵料，回厂挨批的还是自己。
就在她准备走时，旁边来了个穿蓝工装的年轻男人，骑车急，裤脚卷得一高一低。他进门先问老板：“师傅，五尺布有没有？”
摊主说：“有啊，你要哪一种？”
“结实点的，给机器用，别太薄。”
何秀琴本来没留意，听到“给机器用”，抬头看了看。那人跟摊主说着话，手里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条。摊主摊开来念了念，问要不要直接裁五米。
“裁吧。”年轻人说。
何秀琴正拿尺子量布，听见这一句，抬头问：“你要五尺，怎么裁五米？”
年轻人转过身，先看她一眼，又看向摊主：“我说的不是五尺吗？”
摊主说自己刚才听岔了，又指着布说五米也用得上，车间买东西多出来留着下回用，免得跑第二趟。年轻人面子挂不住，嘴硬说自己知道，先看看布好不好。
何秀琴没有笑。她从兜里拿出软尺，拉开一截放在柜台上，说：“一米跟一尺差得远，买回去要退，折腾的是你自己。”
年轻人把纸条从摊主手里拿回来，瞧上面写的“五尺”，脸色有些红。他说：“我们厂里用的尺跟这个不太一样。”
“你们厂里用什么尺？”
“卡尺。”
“卡尺量到五米，那你手得有多长？”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年轻人也笑，边笑边把工装袖口往下拽，想装得轻松些。何秀琴见他不再嘴硬，就把自己的软尺折回去，问他到底是做什么布套。
“车间有个台子，旧罩布破了。说要五尺，我帮同事跑一趟。”
“幅宽多少？”
“这个没写。”
“那你先回去问一声。买布不光看长度，还得看幅宽。要做罩布，不够宽，接起来也麻烦。”
她把自己的软尺往布面上一搭，给他看了一眼。摊主说幅宽一样，五尺不够还能再买，反正裁下来了也退不了。年轻人这才明白，自己如果真拿五米回去，别人不一定高兴，钱却已经替人花了。他不愿在陌生姑娘面前认错，便低头翻口袋，装作找纸条里有没有另一个尺寸。纸条背面是班组长用圆珠笔记的两个人名，他看见了，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我们那儿就爱这么写，”他说，“事情交代一半，叫跑腿的把另一半猜出来。”
“猜着了算谁的？”何秀琴问。
“算他的。没猜着算我的。”
她这次真笑了，说那你更得回去问。
年轻人抿了抿嘴，低头看看纸条，说：“我骑车来的，来回得一趟工夫。”
“你要是认识尺寸，电话能问就问。没法问，就量过再买。五尺的布买错了，挨骂又不是我。”
她说完低头继续摸自己看中的布。年轻人站在旁边，一时没走，隔了一会儿问她：“你也是来给厂里买布？”
“恩。”
“哪家厂？”
“服装厂。”
“那你们天天摸布，肯定比我们懂。”
“你们天天摸铁，也比我懂。”
他听了这话，觉得受用，又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铁可没这么多讲究。”
“你们机器上的零件，差一点能装上吗？”
年轻人想起自己头一年量错过的零件，脸上一热，说：“装不上。”
“那不就一样。”
摊主在旁边插话，说这位姑娘说得在理，布和铁都不能靠想当然，又顺手推销一块更厚的料子。何秀琴摸了摸，嫌太硬，做罩布边角不好收，也容易折出印子。摊主说机器又不挑样式，她说机器不挑，缝的人挑，料子太硬，针扎不动，返工的是她们。
年轻人在旁边听了一阵，忍不住说：“你们厂还叫自己人缝？”
“谁的厂不叫自己人干活？”
“我们也有缝罩布的活，都是谁有空谁弄。”
“那就更得买合适。”
他想了想，忽然把纸条递过来：“你帮我看看这个，能不能按大概的买？”
何秀琴接过纸条，看见上面除了“五尺”，还有几个不太整齐的数字，似乎是长度和宽度。她把纸条放平，让年轻人解释各个数字什么意思。年轻人说了两个，剩下一个说不清。她就把纸条还给他：“别急着买，回去问清楚。省得这会儿省了嘴，回去多跑腿。”
年轻人把纸条塞兜里，脸上的尴尬已经淡了，反而觉得这姑娘说话不绕弯，听着省事。他说：“你叫什么？我回去问好了，改天还得过来。”
何秀琴正和摊主讲自己那块布的价，没听清，头也没抬：“你说什么？”
“没事。”他立刻改口，“我说你这软尺哪儿买的？”
“街口五金杂货那儿。”
“那儿还有卖尺的？”
“有。你们不也得用？”
“我们有卡尺。”
何秀琴抬眼瞧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人说什么都爱把话绕回自己的厂里，倒不象坏人，只是有点不肯认输。
她结了自己那块布的钱。摊主手里零钱不够，问能不能给她找几个一毛的硬币。何秀琴说都行，硬币也能花。摊主从抽屉里数出一把，数到一半又被人叫去量布，回来忘了数到哪里。何秀琴自己重新排好，少了两毛，轻轻敲了敲柜台。摊主看了看，补给她两枚。
那个年轻人站在一旁，把这段看得清清楚楚。他说：“你连两毛都不放过。”
“又不是我多拿他的。”
“你做帐一定累。”
“比回来少钱轻松。”
何秀琴把硬币分开放进衣袋，又叫摊主把小布头留给她。她要拿来试针脚，免得买回去缝不了。摊主说这点东西也要拿，她说花了钱的，剩下总得给她。她把布卷好，绑在自行车后架，走出铺子时，年轻人已经推着车站在外头。
“你买成了？”他问。
“买好了。”
“我还得回厂问。”
“那就去问。”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