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平在厂里坐了一个上午，只听见两回机床响。
头一回是隔壁铣床试车，转了不到一刻钟又停了。第二回是卢庆年打开一台老车床，检查主轴有没有咬住，机器一响，坐在墙根的几个人都抬了头，以为有了活。卢庆年用脚把电闸柜关上，拿着油枪走开，大家又各自低头。
开工没多久，门口有人推来一张木板，上面钉着纸。纸上写着轮岗安排，第一批留下做设备保养，第二批去培训室，第三批暂时待通知。陈建平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二批，眼皮跳了一下。
“我修机器的，去学什么？”他问马大山。
“停的机器比开的多，先把工艺和安全规程补补。再过几天有订单，你还得回来。”
“那算不算出勤？”
“算学习出勤。津贴按现行办法发，工时怎么计财务那边有说明。”
马大山说这些话时已经转向另一个人。那人一直问有没有办法换到保养组，理由是家离厂远，去培训室还要绕路。马大山说培训室就在食堂后面，绕哪门子路，两个人争起来，最后谁也没解决陈建平的问题。
培训室以前是厂里的荣誉室，门玻璃上还粘着一朵褪色的大红花。墙上一排奖状有的取走了，有的仍挂着，玻璃里夹着灰。讲课的老师是技术科一位快退休的工艺员，嗓子哑，拿了一叠油印材料。他写下几个配合公差，叫工人们先抄，再讨论厂里哪些机床有常见故障。
陈建平抄得最快。他在这个厂待了十一年，许多尺寸连做梦都能记住。坐他旁边的是个仓库调过来的男工，已经四十多岁，握笔姿势别扭，见他写完，偷偷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问能不能让抄两行。
“你自己写呗。”建平说。
“看不清黑板上那个零。是零还是六？”
陈建平又看了一眼，替他把纸上的零圈大些：“是零。你坐前头去。”
“前头风扇正对着，吹得脖子疼。”
两人刚说完，工艺员叫大家拿出计算器。有几个人没有，便围着一台一块算。陈建平在自己的本子上列竖式，算到一半忽然想起，过去最烦的是有人抢着找他修机器，如今倒没人来抢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问身边那人中午有没有热饭的地方。
工艺员从纸盒里拿出一件废弃的偏心套，叫几个人上前量。有人看半天说直径不对，另一个说图纸上本就不是正圆。工具盒里有一把游标卡尺，量爪磨得发亮，尺身上的刻线积着灰，陈建平先拿布擦过才上手。陈建平拿着卡尺试了两处，发现端面有一块细小的磕痕，若卡在那块地方量，结果会偏。他把零件转了一点，再让旁边的人看，两次数据果然不同。
工艺员叫大家记下来，讲起旧设备上的零件不可只凭一处尺寸下结论。坐后头的仓库工人说他从前整理废料时也遇过这种事，长得象好件，送到车间一用就不行，最后连他都挨骂。陈建平听了笑，说你们仓库记帐只记件数，谁知道哪件还能用。那人不服，说车间领错料也不是没发生过，教室里一阵笑。工艺员也跟着笑，叫大家别先推责任，把图纸照着抄好。
散课的时候，那仓库工人叫住建平，拿出一张带油斑的纸，请他帮忙看一只旧轴承能不能替用。他说是家里的打谷机坏了，想从废品摊上找旧件。建平看过规格，说内径倒合适，密封方式不对，随便装回去肯定进灰。男人不肯放弃，追着问有没有便宜办法。陈建平给他写了两个型号，叫先去问价，买得起再说。男人把纸叠好，竟很认真地说改日给他带一包自家晒的花生。建平说别弄这些，回头来请吃饭。说完才觉这几年人人都说请吃饭，真正能坐下一起吃的时候却少了。
午后工艺员留了一道题，说下星期要再考一回。听见“考”，后排有人起哄，说去年刚考完，今年要把人考成学生。有人问考不好会不会调出去，工艺员说他只负责讲课，岗位怎么定不归他管。屋里吵了一阵，最后是食堂开饭的铃声把众人叫散了。
陈建平拿着饭盒到窗口。今天的米饭偏硬，菜是箩卜炖豆腐，肉星只剩汤面上几点。他多要了半勺汤，坐在桌边，隔着食堂窗看西边那栋小库房。以前吃饭快的人能赶回去抢个热乎的机器位，如今没什么可抢。两个老工人喝着开水，边喝边讲谁家儿子去年去南边做事，一个月工资比在厂里多。讲到具体多少钱，谁也说不准。
卢庆年端着茶缸坐到他对面，问他培训室教的什么。
“那几张花屏纸我都会。”
“会也没坏处。”
“有活干比背图纸强。”
“有活谁不愿意干。”
卢庆年说完去挑饭里的硬米粒。师徒俩一时没再说话。建平见他手背上有一处新磨破的皮，问是不是车床刮的。卢庆年说搬木箱时擦的，还抱怨仓库把半边信道堆满了东西，搬条凳子都得绕半圈。
下午陈建平没回培训室，先去看看保养组。一台旧床子被拆开护罩，机油盆搁在地下，两个年轻工人在擦齿轮。看见他来，有人把抹布递给他，叫帮忙扶一下部件。建平接过，手指刚搭上去，马大山从门口走来，问第二批的人怎么跑这儿来了。
“帮他们一下。”
“这边工时归这边，你去上课。真有修不成的，再来叫你。”
“我又不跟他们争工时。”
“我没说你争。按安排来。”
马大山把一份领料单压在铁台上，叫保养组签收。那几个年轻人避开建平的眼睛，一个把抹布拿回去，一个低头看螺钉。陈建平站了片刻，去水池把手洗干净。水冷，他搓过指缝，黑油还有一点。
下班前财务科贴了工时说明。陈建平挤在人群里，用铅笔把自己能领的项目圈起来。轮岗学习算基本考勤，产量补贴没有原来那么多，特殊津贴另核。他看见旁边有人打算拿这纸回去给老婆看，便也想撕一张。墙上只贴了两份，他等人散了，抄在饭票本上，字挤得很小。
回家路上，他绕道到一个修理摊。摊主以前托他修过台钻，现在正替人换三轮车的轴承，头上全是汗。陈建平站在旁边看，忍不住说轴承座底下还有一块垫片没拆。
“我知道。”摊主说，“你今天咋有空？”
“厂里不忙。”
“那你来帮我抬一下。”
两个人抬起车尾，重新垫稳。摊主掏出两支烟，递他一支。他说戒了，摊主不信，笑着往他工装口袋里塞。坐下时又问：“你那个宋师傅呢？听说去学修汽车了。”
“恩。”
“你俩以前不是总一块？”
“他有他的活。”
摊主从矮凳上站起来，指着另一台破机器，说要是真闲了，过来给看看，工钱不多，尽量当天给。陈建平盯着那台机子，先问急不急。摊主说不急，工地的人隔两天才来拿。建平答应有空再过来，又补一句自己厂里的班还照上。
他到家比平时晚了一点。何秀琴正在给陈慧削梨，梨皮连成一条，吊在刀尖上，快到地面。孩子瞧见他，张嘴喊爸爸，嘴里还有没咽下的梨。他笑着想摸她的头，秀琴先让他洗手。
“厂里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那样。学了点东西。”
“学什么？”
“机床的公差。”
“你不是早会了吗？”
“会了也得听人讲。人家出勤都记着。”
何秀琴没接话，把削好的梨分了一小块给他。桌上放着一张孩子的托费通知，旁边还有上个月没结的煤钱。建平把梨吃了，拿起通知看一眼，又放回去。
“你们厂这月工资啥时发？”
“还没通知。”
“前天不是说月底？”
“今天才二十五。”
“我问日子，没问你今天几号。”
陈建平把饭票本从工装袋里取出来，里面夹着他抄的工时规定。他原想掏出来给秀琴看，又想到那几项补贴算起来还不如上个月，便把本子扣在桌上，说先吃饭。
陈慧吃完梨，拿一支短铅笔在纸上画了四只歪歪的圆，叫爸爸看看是不是轮子。建平坐过去，帮她画了一个车把，又画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