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河张了张嘴，把去后海十七号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怎么进的院子，怎么提的房子，怎么挨的棍子，怎么被撵出来的。
苏美云越听眉头拧得越紧，听到他提出把东厢房分给自己一家住的时候，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说什么？你自个儿去的？”
“恩。”
“没跟我商量？”
“没。”
苏美云的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光变了味道：“刘振河，你可真行啊。这么大的事儿你一个人就颠儿颠儿跑去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刘振河低着头不吭声。
“你去要房子，要着了吗？”苏美云声音拔高了一截，“三间正房，东厢房，你张嘴就来，你当你妈开的是慈善堂啊？”
“我想着先探探路……”
“探路？”苏美云冷笑一声，“你探什么路啊？你倒好，把咱家的底儿全亮给她了！她现在知道你盯上那院子了，往后防你跟防贼似的，你还探什么路啊？”
刘振河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知道苏美云说得对。
他确实冒失了。
可他当时满脑子想的是那两个字。
七木，七个孩子，他是其中一个，他应该有份。
“你是不是还觉着你妈心里头有你呢？”苏美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刘振河没说话，但表情出卖了他。
苏美云嗤了一声：“你也不想想，她带着老二老五做买卖，一个礼拜天卖四百八十块，叫你了吗？她弄那么大一院子，跟你通气儿了吗？她给老四安排工作，问过你一句吗？”
每一句话都象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刘振河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
苏美云看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恨。
气的是这男人办事不跟她商量，恨的是白白把底牌亮给了木云芝。
可她也清楚，木云芝那个人，自己是对不上的。
上回在大杂院被竹尺抽了嘴巴子的滋味她还记得。
赵老婆子的手背上被打的红印子过了三天才消。
李春燕那张嘴更是三条巷子拐弯都堵不住。
正面硬碰硬？
她苏美云没那个能耐。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美云的脑子转得快。
她眯着眼睛想了足有两分钟，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振河，你说她那个服装加工坊，办了手续没有？”
刘振河一愣：“什么手续？”
“营业执照啊。”苏美云坐直身子，凑近他，“她一个停薪留职的人，开了作坊，雇了七八个人，做衣裳拿出去卖，这叫什么？”
刘振河皱眉：“叫什么？”
苏美云压低声音，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投机倒把。”
刘振河身子一震。
苏美云继续说：“你想想，她从哪儿进的布？从哪儿进的毛线？雇那么些人做衣裳拿到西单去卖，一件十二块，四十件就是四百八十块，一个月下来得多少？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刘振河的嘴慢慢张开了。
他在机关坐了两年办公室，文档看得不少。
八三年的投机倒把条例他翻过，倒买倒卖、哄抬物价、牟取暴利，往上一靠就是经济犯罪。
虽说个体户政策已经放开了，但具体执行起来各区各街道松紧不一，尤其是雇工人数超过规定的，查起来照样罚。
“她要是有营业执照，那就是合法经营。”刘振河嘴上说着，语气却在打晃。
“合法？”苏美云撇嘴，“个体户雇工不能超过七个人，你自个儿数数她那作坊里头坐了几个人？七个女工加之建芬加之春燕，九个人！超了！再说了，她那些布料从哪儿来的，批发商还是纺织厂，这不叫投机倒把叫什么？”
刘振河的眼神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美云说的每一条，都踩在了在线。
“你去工商所举报。”苏美云盯着他，“不用署名，匿名信就行。就说后海北沿十七号院有人开黑作坊，雇工超标，倒买倒卖布料，牟取暴利。工商所一查，她那作坊得关门儿。”
刘振河没接话，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
苏美云又加了一把火：“你想想，凭什么呀？凭什么老二一家住进大院子？凭什么老五媳妇跟着做买卖挣钱？就你，被亲妈拿棍子打出来，连门都不让进。”
这几句话扎得刘振河眼框发红。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双沾了泥的黑布鞋，脑子里翻来复去就一个念头。
凭什么？
他是大学生，是机关干部，是刘家唯一念过大学的儿子。
他们凭什么住大院子？
凭什么跟着做买卖挣钱？
凭什么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就把他一个人踢出去？
“你不去也行。”苏美云靠回床沿，语气淡下来，“那你就这么干瞅着，瞅着老二老五发财，瞅着你妈把院子、工坊、钱全给他们，你守着你那四十九块五的死工资过一辈子得了。兴国将来上学、娶媳妇儿，全指着你那点儿工资。你要是乐意，就当我没说。”
“我去。”
苏美云眼睛亮了，伸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练习本和一截铅笔头递给他。
刘振河接过来，坐到桌前，铺开练习本，铅笔头悬在纸上。
他停了几秒钟。
手指捏着铅笔头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美云站在他身后，低声催了一句：“写呀。”
刘振河咬了咬牙，落笔了。
外屋传来兴国咯咯的笑声，赵老婆子哄着孩子剥糖纸。
屋里铅笔划过纸面，沙沙地响。
刘振河写了满满一页，抬手又撕掉，重新写。
字迹刻意歪歪扭扭，跟他平时的笔迹判若两人。
苏美云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行，就这么写。明儿一早你上班路上顺道儿塞进去，谁都不知道。”
刘振河把纸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糊了报纸的玻璃往外看。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
苏美云从后头搂住他骼膊，语气软了下来：“振河，我不是害你妈，我是替你不值当的。她心里要是有你，当初就不会把你分出去。既然她不拿你当儿子，你也甭拿她当妈。”
刘振河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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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振河出了赵老婆子家，骑上自行车，冬天的风迎面扑过来，刮得脸皮子生疼。
他一边蹬车一边在心里打腹稿。
匿名举报信，不留名字，不留地址，只写事实。
后海北沿胡同十七号院，有人开设非法服装加工作坊，雇工超标，采购大量布料倒卖牟利，严重扰乱市场秩序，请工商部门依法查处。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妈说七木没有他的份。
那好，谁都别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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