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角落用活动隔板圈出的休息区，像一块被切下来的安静。上方是教职员聊天的碎语，像雨点落在遮雨棚。咲人和橘冬子隔着矮桌相对而坐，桌边一杯泡得不太均匀的茶，茶包线垂着，像一根还没剪断的心事。
「昨天真的很抱歉。」橘先鞠了躬，语气b姿势更用力。「我差点让你上早报。」
「没关系，老师。」咲人苦笑，「要上也会一起上。」
橘把脚交换了个方向，像调整思路的角度。「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关於宇佐见千影。」
她停了停，改用更小的音量：「你们关系很好？」
「不，只是最近会说话。」
「最近……」橘把这两字在口腔里滚了一下，像试温度。她盯着咲人的眼睛，「你怎麽看她？人物评价。」
咲人把词从脑袋里一个个选出来：「首席入学、学年第一，认真、努力。遇到不合理会辩——不，会说理。还有……」
他想到游乐场那张毫不遮掩的笑，赶紧把句号收住：「差不多这样。」
橘点头，又摇头。「她的另一面你有没有听过？」
「我没有朋友。」咲人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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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像被人把音量cH0U掉。橘清了清喉咙，只好自己说：「有谣言。穿制服在校外晃、戴耳机吃汉堡、进游乐场……甚至拖着娃娃讲电话说我在你背後——後面两个像都市传说。」
「老师可以不必相信後面两个。」咲人说，心里却对前面几条过分对号入座。
橘摊手苦笑：「我去游乐场是查证，结果先抓到你。……总之，我想先弄清楚她，不然站在教育立场，处理起来会失衡。」
咲人想了想，反问：「老师为什麽对指导这件事这麽有热诚？被讨厌是风险。」
「因为这是工作。」橘先给出标准答案，接着又笑了笑，「也因为，我小时候没人教我怎麽说不。现在换我教人。」
她把这句话丢在桌面上，不再多解释。咲人听懂了一半，另一半被她的笑意折S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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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咲人直接去了游乐场。不是为了玩，是想把「谣言」当面告诉她——不该再把自己推到风口。从一楼找到二楼，再从二楼走回出口，没见着身影。
「哇啊——！」
背後有人忽然大叫。他转身，那个熟悉得会让心脏条件反S的剪影站在那里：松开的长发、耳机挂在脖子、制服穿得随意。
「有吓到吗？」她笑，眼睛弯得像两道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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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有。」其实他早就感觉到背後有人靠近，只是配合了对方期待的表情。
她侧着脸看他，像拆礼物前的观察：「你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刚刚只是演出有吓到，不是吗？」
咲人一怔。她的直觉锐利得像刀刃，但语气仍旧轻快。
「虽然不算错，但也不全对。」他选了个折中的答案。
「活得不累吗？」她追问，「一直配合，对等关系很难啊。」
那一下，像有人准确地敲在他心口。「……你想得很深。」咲人反问回去，「人和人不是本来就像拼图？有偏差、有缝隙，所以好玩。」
她嘟起脸：「你在开导我，像老师。」
「交换想法而已。」他笑。
她也笑了，忽然握住他的右手，贴到自己的左脸颊。脸颊的温度柔软得像刚晒过的棉布。「我喜欢这双手。」
「我决定不碰你了。」咲人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
她手上的力道更紧了一点：「那样很寂寞。害怕的时候，碰到一点温度，真的会b较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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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那一瞬，咲人看见笑容背後那点空白：寂寞、害怕、痛。像一只到处找枝头落脚的小鸟。
她忽然拍一下手：「好了，深奥到此结束！今天也打《武末》，我要雪耻！」
「等一下。」咲人记起正事，把谣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她愣住，眼神短短地晃过远处：「……给她添麻烦了啊。」
「她？」咲人想问，对方却把那个人藏回去，只剩苦笑。
「暂时别在这一带玩。」他补上一句，「还有别的店有机台，我知道位置。」
「在哪里？」她问得太快，像条件反S。
「你真的很在意。」咲人无奈，「总之先避一避。」
她把脚尖来回晃，像小孩子等不到点心：「……我知道。不能添麻烦。」
短暂的沉默後，他终於问出那个一直盘旋的问题：「你在学校，是在演模范生吗？」
她仰头看天花板，像在数灯管：「不演。我就是。只是……模范生不会拿耳机吓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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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喜欢哪个版本的你？」他反问的同时，她又把球抛回来：
「不是我，是你。你喜欢哪一个我？」
咲人被问得耳根发热：「与其选一边……我觉得两边都好。」
「太贪心。」她笑，眼里却亮了一点。
他斟酌字句：「现在的你——像一道突然抛来的难题。可我喜欢解题，思考的过程也很有趣。」
她笑得像打开一扇窗：「那就解吧。包含我心底最深处，连看不到的地方也一起解开。」
说完，她主动把他的手带到自己的左耳垂，像盖章：「防呆用的小魔法，更新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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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到车站，咲人站在月台边看着列车把她带走。右手掌心还残着脸颊的温度，像一枚小小的印记。
晚风把衣角吹得很轻，他忽然想到橘说过的：「教人怎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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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教他怎麽说不，而有人在教他怎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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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午休，匿名板上冒出新的串：
【讨论】一班某人vs.生教组——马尾之战续集？
图是模糊的背影，标题吵，留言更吵。
咲人关掉萤幕，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遇到不合理，可以一起说不。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自己长出形状。
他写了两张很小的纸条，字迹乾净：
>别回覆风向。周末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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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一张塞进一班的鞋柜，一张塞进图书馆窗边常坐的那格。
他没有写名字，只在最後画了个很小的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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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光海阿姨正在拆外卖袋，把一次X筷子对齐敲整。「今天不煮了，开会到九点。」她抬眼看他，「你呢？」
「写了两张纸条。」咲人说。
「情书？」她挑眉。
「……不是。提醒。」他想了想，「也是邀请。」
「说不与说好，都算邀请。」光海笑，把汤倒进碗，「记得吃饭与睡觉。心脏跳太快会饿。」
咲人接过汤碗，汤面浮着一小圈油光。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开始把某些话写下来——贴住，才能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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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午后，橘在走廊叫住他：「高屋敷，反省文我看完了。」
她步子不停，淡淡补一句：「你说你被风抓住。很好。下次记得自己抓。」
「是。」咲人回应。
她忽然停下，转身：「宇佐见那件事，不一定要站在我这边。你站在你觉得对的地方。」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被人群吞掉。咲人看着她的背影离开，觉得有些东西被悄悄放回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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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前一晚，他把书桌清乾净，拿出那枚被她当成「通行证」的小代币，放在笔记本上。窗外开始下第一场有预告意味的雨，梅雨季像打开了门缝。
他在笔记本空白的一页写下标题：
>人生四格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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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在一起。
2.停在一起。
3.说不一起。
4.说好一起。
写完，他把那枚代币轻轻按在第四行的句号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