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我换了一座城市生活。
新工作入职第一天，人事带我走进会议室。
二十几张陌生的脸同时转向我。
从前遇到这种场面，我会先找固定物。
手表、工牌、围巾、发夹、香水味。
我会紧张，会担心认错人，会怕别人发现我是个“麻烦”。
这一次，我站到屏幕前，打开自我介绍PPT。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有先天性脸盲。】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握着翻页笔，说：“我可能记不住各位的脸。如果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请直接告诉我名字。”
停顿两秒后，坐在前排的产品经理举手。
“我叫林澈，喜欢穿蓝色衬衫。以后我会先报名字。”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我叫周敏，声音比较哑，很好认。”
气氛很快松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弱点，都会被人拿去做刀。
只是我曾经把刀柄交给了错的人。
我每周去视觉康复中心训练一次。
学着用声线、步态、场景、工牌和直接询问确认身份。
也学着在认不出人时，不先责怪自己。
第十个月复查时，陈教授问我：“现在还会在人群里找那块手表吗？”
“不会了。”
“如果有人突然换了发型、衣服，或者没有及时报名字呢？”
我想了想。
“会有一点紧张。但我可以问。”
她笑了笑。
“这就是边界。你可以需要帮助，但不必依附某一个人。”
婆婆后来寄过几封信。
她说程家卖了老宅退赔，程叙也开始接受心理咨询。
她承认，当年嫌我脸盲丢人，是她狭隘。
我没有回信，也没有告诉他们新地址。
承认错误，不代表伤害会被取消。
程叙通过沈律师请求见我最后一面。
我同意了。
咖啡馆里，他比从前瘦了许多。
左手袖口挽着，腕上仍戴着那块银壳机械表。
“我每天都戴着。”
我说：“摘掉吧。”
他指尖一颤。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再也不会把它摘给别人。”
“可我已经不需要靠它认人了。”
他沉默很久。
“如果当初我直接说累了，跟你离婚，没有做那些事，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会。”
他抬起头。
“我会难受，也会很久不习惯一个人出门。但我会算清财产，慢慢适应。”
我看着他。
“至少那时候，你只是不要我，不是在证明我是个罪犯。”
程叙眼圈慢慢红了。
离开前，他解下那块戴了六年的机械表，放在桌上。
“你自己处理。”
我没有接。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入冬后的某个周五，公司年会结束。
会场灯光很亮，人群拥挤，每个人都穿着相似的深色大衣。
有人从身后叫我。
“温絮。”
我回头，看不清他的脸。
换作从前，我会慌。
这一次，我停下脚步。
“抱歉，我脸盲。请问你是？”
对方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
“我是林澈，上午一起改过方案。”
我点点头。
“记得你的声音。”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你要的签收单。”
我接过来，确认姓名、日期、编号。
然后独自走出会场。
街上人潮涌动。
玻璃幕墙倒映出无数张模糊的脸。
我依旧分不清他们。
可我已经不害怕了。
我撑开伞，沿着导航走回家。
窗外万家灯火。
人海里再没有一块需要我追逐的银壳机械表。
我认不清陌生的脸。
但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