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组归来的日子，如同在U-17训练营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洗牌战的安排密集起来，球场间奔走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惊呼声、喝彩声、球拍击球的脆响比往日更加激烈。
在这片混乱与活力交织的背景下，柳莲二终于从连日来高强度的大脑超负荷运转中，暂时抽身。
与黑部教练那持续三天的数据鏖战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紧随其后的权限提升和例会参与，更是将他牢牢钉在了监控室和数据库前。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和幸村精市好好说句话是什么时候了。
即使在餐厅偶遇，他也常常是匆匆扒几口饭，脑子里还盘旋着未处理完的数据模型，对着幸村关切的眼神，也只能给出一个疲惫而简短的回答：“还好，别担心。”
此刻，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信步走向熟悉的训练球场。
空气中弥漫的汗水和竞争的味道，让他稍微从数据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紫蓝色微卷的发丝在人群中并不难辨认，尤其是在球场边——那里自带一种奇特的磁场，能让幸村精市成为视线的焦点，无论他是否在场上挥拍。
柳很快看到了他。
幸村正悠闲地站在场边，双臂环胸，姿态舒展却自带不容忽视的威严。
他专注地看着场内正在进行的一场比赛，场上是刚从败者组归来的真田弦一郎。
柳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转向那个方向。他走近，在幸村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开口：“精市。”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球场上的击球声和风声。
幸村闻声，侧过头来。
他看到了柳，鸢紫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那目光一如既往的柔和，却也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温柔的浅笑，轻轻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他便极其自然地将视线重新投回了场内，仿佛场上的对决比身边站着的人更具吸引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温和有礼，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正常”，让柳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太了解幸村精市了。他的幸村，对外人固然是温柔却也疏离的，但对他，从来都有着更丰富的层次——是更亲昵的注视，是更放松的姿态，是眼神交汇时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缱绻。
而不是这样，礼貌地一瞥，客气地一笑，然后……无视。
柳的数据库在脑中飞速运转，对比着过往无数个相处的瞬间，立刻得出了结论：精市在不高兴。而这不高兴的源头，显而易见——他自己。
这段日子，他几乎全身心扑在了教练组的工作上，沉迷于用数据为所有国中生的大家规划更高效的训练菜单，他投入了过量的时间和精力，以至于确实……冷落了他的恋人。
他甚至记不清上一次和幸村单独吃饭、或者只是在夕阳下散步聊天是什么时候了。
数据告诉他，这是效率最大化的最优解。 但此刻，心底某种更强烈的、非理性的情绪告诉他，他搞砸了。
幸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怒气，他甚至没有开口抱怨一句。他只是用这种近乎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正常”态度，无声地表达着他的小情绪。
他在等待，等待柳的察觉，等待柳的主动。
柳几乎能解读出那温柔侧颜下的潜台词：哦？莲二终于忙完了？终于看到我了？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理智的柳莲二认为，在这种公开场合，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但面对明显在闹别扭的幸村精市，理智被一种更急切的、想要弥补和亲近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幸村的手臂，然后顺着幸村的视线看向场内。“真田的‘黑龙二重斩’更精进了，看来败者组的训练成效显著。”他寻找着话题，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一些。
“嗯。”幸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球场上，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多一个字都没有。
柳并不气馁。他注意到幸村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虽然他只是观战，但下午的阳光依旧有些毒辣。
柳立刻从口袋里拿出常备的干净手帕，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替他擦拭，“太阳有点大，要站到阴凉处去吗？”
这个动作终于让幸村的目光再次转回了他脸上。
柳的动作轻柔又专注，棕色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幸村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任由他伺候，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一点，像是冰雪微融，但还不够。
“还好。”幸村终于多说了两个字。
这时，场上真田一记猛烈的扣杀得分，比赛告一段落，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柳抓住机会，将早已准备好的水瓶拧开，递到幸村嘴边：“喝点水。”他的动作太过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幸村挑了挑眉，这次眼里的笑意真实了几分。他就着柳的手，低头喝了一小口。水流滋润了喉嚨，似乎也软化了他刻意维持的冷淡氛围。
“工作都忙完了？”幸村这才仿佛随口问起，语气轻松，像是不经意地提起。
“告一段落了。”柳回答，目光依旧牢牢锁着幸村，“接下来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他强调着“自由安排”四个字，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是吗？”幸村轻笑一声，意味不明，视线又飘向了正在和真田交谈的手冢，似乎对那边的对话很感兴趣。
柳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再次试图拉开距离的意图。他心中微叹，知道这点程度的“主动”还远远不够。他的精市，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看他更多的“表现”了。
好吧。既然如此。
柳做出了一个让周围偷偷注意着这边情况的所有人——包括刚刚结束比赛的真田和手冢——都瞬间僵住的举动。
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幸村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幸村温热的皮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他轻轻将幸村的手拉过来，用自己的手指，坚定地、不容拒绝地嵌入他的指缝，完成了十指相扣的动作。
动作流畅，理所当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幸村显然也愣了一下，他似乎没预料到柳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直接地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更柔和的流光，他下意识地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
真田的帽檐猛地往下压了压，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发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唇，他僵硬地转向手冢，试图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自在的气息。
手冢国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白光，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冷了一些。
不远处原本在热身的切原赤也目瞪口呆，手里的网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柳、柳前辈……和部长……哇哦！”他被旁边的丸井文太一把捂住嘴“你在惊讶什么啊，笨蛋！”
仁王雅治吹了个口哨，被柳生比吕士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但他脸上看好戏的表情丝毫未减。
柳对周围的一切反应视若无睹。他的数据库里此刻只录入了一个人的反馈——幸村精市。他注意到幸村虽然没有看他，但侧脸线条变得无比柔和，之前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感正在快速消融。
成功了。柳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精市对于在亲密友人面前（特指立海大正选及同级强手）的、带有轻微宣告意味的亲昵行为，接受度良好，且心情指数显著提升。
他得寸进尺般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幸村的手背。
幸村终于彻底转过头来看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那是一种计谋得逞后混合着愉悦和满足的神情，漂亮得惊人。他不再看比赛，也不再故作冷淡。
“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