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后，已经是晚上十点。
这座城市我只来过一次。
大二暑假跟着工作室的老师来做一个老房改造的项目，住了半个月。
我记得这里的巷子很窄。
夏天的晚上，家家户户把竹床搬到门口乘凉。
那时候我想，以后要是能在这种地方有个家就好了。
林凝在电话里说：
“我认识个做老房改造的工作室，老板顾姐是我当事人，正缺人。”
“我把你的作品集发过去了，她说先见见。”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租了个单间。
拖着箱子爬上六楼，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我很久没动。
五年前，我也是拖着这样一个箱子，搬进沈淮的房子。
他站在门口接我，说：
“早早，以后这就是你家。”
现在家没了。
那我想自己拼出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
第二天去面试，顾姐翻着我的作品集，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你这五年，一个作品都没有？”
“结婚了，在家待着。”
“现在呢？”
“离了。”
顾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四千，项目跑现场，晒黑了别找我哭。”
“能干吗？”
“能。”
她把作品集合上，扔回给我：
“明天来上班。”
走出工作室，陈姨打来电话：
“早早，那小子又来了。”
“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他不信，在店门口站了一下午，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我就拿扫帚扫地，一路扫到他脚底下。”
“他往后退一步，我往前扫一步，就这么给扫到巷子口去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姨也笑。
笑着笑着，她声音低下去了：
“早早，你那前夫......他哭了。”
“我不是心软，就是跟你说一声。”
“你别回头。”
我回复陈姨：
“嗯。”
“不会的。”
再也不会了。
上班第一周，我就成了工作室里最闲的人。
顾姐把我分给了设计师方蕾带。
方蕾比我小三岁，看了我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说：
“家庭主妇也来抢饭碗了，现在门槛这么低？”
我没接话。
她让我整理材料库，一整理就是五天。
第六天，顾姐接了个单子。
一对老夫妻，七十多岁，老房子要改造。
老爷子腰不好，老太太眼睛怕光，夜里起夜好几次。
方蕾去量了一趟房，回来就开始画图。
开放式厨房，大落地窗，浅色地砖，整个房子亮堂堂的。
我看着那张图，没忍住：
“落地窗没有遮光，老太太睡不着。”
“地砖太滑，起夜容易摔。”
“床太低，老爷子腰不好，起不来。”
方蕾把笔一摔：
“你懂还是我懂？”
我懂。
因为这些毛病，我都有。
那五年里，沈淮为我改过家里每一个细节。
我比谁都清楚，一个怕光腰疼，夜里睡不好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房子。
我回去熬了两个通宵，画了一套新方案。
交给顾姐的时候，方蕾在旁边冷笑：
“试用期的人越级交方案，这规矩谁定的？”
顾姐没理她。
两套方案一起拿给了老夫妻。
老太太看了方蕾那套，摇头。
看到我那套，她指着卧室的遮光帘，又指着床边那根扶手，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夜里一点光都受不了？”
我笑了笑：
“我也是。”
单子落到了我手里。
方蕾气的在茶水间摔了个杯子。
那天下班，我第一次给自己吃了顿好的。
一碗牛肉面，加了个蛋。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
是爸妈的电话，一接通就开始骂。
“徐早早！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撤销赠与？还把房子卖了？那是给乐乐上学的房子！”
我放下筷子：
“那是我的房子。”
我爸抢过电话：
“卖房的钱，你分一半给冉冉。”
“冉冉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你当小姨的，连这点心都没有？”
“不然以后你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了！”
这些话，我听了很多年。
第一次挨板子的时候，我跪在徐家祠堂里，膝盖磨破了皮。
我妈站在门口说：
“你在福利院野惯了，就该好好学学规矩。”
那天徐冉逃课去看演唱会，被抓回来，说是我带她去的。
我说不是。
没人信。
我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我从来就没被你们认过。”
“以后也不用了。”
“就当我从来都没有过爸妈。”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
面已经坨了。
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没过几分钟，徐冉的电话打过来：
“徐早早，你满意了？”
“沈淮这几天都不回家，乐乐天天哭着找爸爸。”
“你走都走了，还要这样折磨他？”
我愣了一下。
沈淮不回家？
徐冉在那头冷笑：
“你别得意，他就是一时想不开。”
“等冷静期一过，你们领了证，他就是我的。”
“你要是敢不回来离婚，我就让全世界都知道，是你没皮没脸拖着不放手。”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
第二天，顾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两口的家具要定做，我约了屿木的老板，你下午去对接。”
“人家是大老板，看在我面子上接的单，你别给我搞砸了。”
我点头。
下午三点，我到了屿木的工厂。
前台说老板在车间。
我推开门，满屋子都是木屑的味道。
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弯腰在刨一块木头。
我叫了一声：
“您好，我是拾光工作室的徐早早。”
刨子停了。
男人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我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