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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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慧兰加了我微信。
第一条消息是文字：「 林医生，昨天不好意思，我们太着急了。」
第二条是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和走廊里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 林医生，您也有孩子吧？您肯定懂当妈的心情。
子昂底子本来就弱，这次这个病，医生说随时会出事。求您行行好，我们全家一辈子感念您。」
第二条语音：「 要是您担心风险，我们愿意签免责协议，出任何后果都不追究您，还可以公证。」
第三条：「 林医生，您能不能回我一句？」
凌晨两点还有一条：「 林医生，子昂昨晚头疼得整宿睡不着，撞墙，我实在熬不住了，求求您。」我盯着那几条语音，打了「 有过」两个字，又删掉。最后没回。
上午十点，周建国直接找到院长办公室，拍了桌子。
隔着一层楼板，我都能听见他拔高的声音：
「 全国就她一个人能做？是不是嫌钱少？你开个价！五十万够不够？一百万？我砸锅卖铁也认！」
院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 林医生，你过来一趟。」
我推门进去。
周建国坐在对面，西装平整，金表、锃亮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我立刻起身，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双手递名片，微微躬身：
「 林医生，昨天孩子妈妈说话不过脑子，您别介意。钱的事情都好商量。」
我没有接名片：「 周先生，手术我做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手悬在半空，名片捏在指间，进退不得：「 你什么意思？」
「 字面意思。」
院长在中间打圆场：「 林医生最近身体确实不太好，院里考虑让他休整一段时间。方案这块我们会协调外院专家接手——」
「 协调？」 周建国一把将名片拍在桌面上，卡片掉在地上，
「 这个手术只有他独立完成过！
随便找个医生上台，是想把我儿子交代在手术台上？
我把话放这，我儿子要是出事，我跟医院没完！」他转头看着我，脖子上青筋暴起来，金表在手腕上晃：「 林医生，我儿子才十五。你有什么条件你提，钱不是问题。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 风险太大。」我说。
「 风险太大？」他冷笑了一声，「 我打听过了，你做过不知道多少台脑干手术。怎么到我儿子这里就风险太大了？」
我没接话。
「 你是不是对我们家有意见？」他盯着我。
「 没有。」
「 那你为什么不做？」
「 做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语气缓和了一点：
「 林医生，我们素不相识，之前也没什么往来。
你要是觉得钱不够，你开个价。
你要是担心手术出问题，我们签协议。你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 周先生。」我看着他，「 我说了，这台手术我做不了。你们去别的医院，找别的医生，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把地上的名片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住了，里面有火，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他在琢磨什么。
我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主任。他递给我一张表：「 伦理委员会的谈话通知，下午两点。」
「 知道了。」
「 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压着声音，「 真要是和这家人有过节，跟我交底，我也好提前应对。」
「 没有过节。就是做不了。」
「 你昨天也这么说。」他把表塞给我，盯着我的眼睛，
「 林医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能不能做？」
「 不能。」
他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走了。
伦理委员会三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问了我四十分钟。
老赵坐中间，另外两个委员一个翻材料一个做记录，
空调嗡嗡响，桌上摆着三杯茶水，但没有一个人喝。
窗帘拉了一半，光打在桌面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 林医生，我们查了你的手术记录，上个月你刚完成一例脑干血管瘤切除，手术总时长四小时二十分钟，术后病人恢复良好，没有并发症。如果是状态问题，一个月前您明明可以胜任同类手术。」
老赵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 为什么现在判定自己不行？」
「 所以我知道这台有多难。」我坐在他们对面，手放在桌面上，
「 周子昂的瘤体位置比上个月那台更复杂，粘连范围更广，我没有把握。」
「 其他专家看了片子，说这个手术只有你独立完成过。」另一个委员翻着材料，纸页哗哗响，「 林医生，这台手术你不接，病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 我知道。」
「 那拒绝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 我个人心理状态不适合主刀这一例。我申请回避。」「 林医生，您在无国界医疗队六年，危重场面见得多了。
这个理由，我们很难相信。」
老赵合上材料，
「 如果有隐情，您可以说出来，委员会可以协助协调。」
「 没有其他隐情，就是我不适合。」「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他问，「 如果有，你可以说。伦理委员会可以帮你协调。」
「 没有顾虑。就是做不了。」
老赵看了我半天，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行。方案尽快提交。」
当天晚上我写了方案。
手术步骤、入路选择、风险预案、术后管理，厚厚一沓，写到手酸，腕骨压出一圈红印。
中途周子昂病房那边按铃，护士跑过去，听见赵慧兰在走廊里喊「 我儿子头疼」，忙了半个多小时才消停，后来值班医生给开了止痛药。
我写到凌晨一点多，最后一页我标注了一行小字：
「 禁区：脑干背侧粘连区——依据：林念，十岁，坠楼后颅内CT。」
夹在整份方案中间，不起眼，不显眼。
第三天，周家找了中间人递话，说价钱可以谈，五十万起步，上不封顶。
红包塞在我办公桌抽屉里，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上，露出来一截红票子边。
我把信封原封退回，附一张便签：「 建议转院。」
3.
当天下午，赵慧兰开始在病房走廊逢人便哭。
「 市一院林医生见死不救，我儿子才十五岁，她连方案都不肯给......」
她挑的是探视时间，走廊里全是家属。
有人拿手机拍，她也不躲，反而哭得更响：
「 我们从外地赶来的，挂了一个月号，她就说一句做不了，连个理由都不给......我儿子都给她跪下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护士站的小刘跑过来劝，赵慧兰拉着小刘的胳膊：
「 姑娘你评评理，我儿子才十五，
她一个当医生的，见死不救，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刘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接，赵慧兰又哭了五分钟，直到保安过来她才收声。
视频当晚发到网上，标题醒目：
《全国唯一能救命的医生拒绝手术，原因成谜》。
评论区一边倒指责我冷血。有人扒出我无国界医生的履历，编造谣言，
说我在国外出过重大医疗事故，走投无路才回国。
还有人扒出我的照片，恶意 P 图。
我往下划，一条高赞评论写着：这种医生毫无医德，建议吊销执照。这条评论点赞很快破万了。
再往下翻，一条刺眼的留言：听说她女儿也死了，活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攥着桌沿，攥到发白。
门诊被暂停了。通知是医务处发的，措辞客气：「 因近期舆情影响，暂停林医生门诊，配合调查。」
医务处通知下来，措辞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