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酒店的路上，军用越野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三刀坐在副驾驶，一张国字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嘴里骂骂咧咧，从暗月教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了洛城这帮办事不力的废物。
“妈的！内鬼！”
“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别让老子抓到你，不然非把你骨头一寸寸拆了！”
后排的核心班学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最大胆的胡铁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九品巅峰的强者如此失态。
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和杀气，压得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然而，与暴怒的吴三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萧辰。
他没发火，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着车窗，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死鱼眼，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寒渊。
他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死寂。
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林夜坐在他的斜对面，将萧辰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眉头微皱。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吴三刀的反应，是正常的愤怒。
可萧辰的反应，更像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和痛苦。
是什么，能让一个八品无敌的强者，露出这样的表情？
……
回到洛城守备军安排的最高规格酒店。
吴三刀还在大发雷霆，一脚踹翻了套房里名贵的红木茶几，把酒店经理吓得面无人色。
“查！给我查！把洛城所有高层都给我过一遍！”
“我不管他是谁，什么背景，敢跟暗月教勾结，就是人族的死敌！”
学生们被安排回各自的房间休息，谁也没有闲逛的心情，一个个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林夜没有回房。
他看着萧辰一言不发地走向酒店顶楼的天台，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天台上，夜风呼啸。
萧辰就站在天台边缘，任凭狂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吹得更加凌乱。
他没有看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只是仰着头，看着被乌云遮蔽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身上那股落寞和死寂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林夜走到他身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
过了许久，萧辰才沙哑着嗓子，像是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夜，你说……一个人，真的会变吗？”
“一个把‘为人族镇守边疆，死而无憾’当成毕生信念的英雄，一个在战场上用身体替你挡过致命一击的前辈……他会变成一个人人唾弃的叛徒吗？”
林夜沉默。
他知道，萧辰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老师，你怀疑谁？”林夜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的力量。
萧辰身体微微一震。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死鱼眼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里面充满了血丝，满是痛苦和挣扎。
“司眀。”
“洛城行政二把手，宗师境强者，司眀。”
当这个名字从萧辰嘴里吐出来时，林夜的心头也是猛地一沉。
宗师！
人奸竟然是一位宗师强者！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内鬼事件了，这是一场足以动摇整个人族高层的大地震！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萧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靠在身后的护栏上，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当年在7号异族战场，司眀前辈是我的长官。”
“他教我刀法，教我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他跟我说，我们武者，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没有价值，我们的命，是用来守护身后亿万同胞的。”
“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受人敬仰，战功赫赫……所有人都这么说。”
萧辰的眼神变得恍惚，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一次，我们小队遭遇了魔族一个王牌小队的埋伏，全军覆没……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亲眼看着我的兄弟们，一个个在我面前被撕成碎片……我当时也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是司眀前辈。”
“是他像神兵天降，突然出现，斩杀了所有魔族，把我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救了我的命……”
说到这里，萧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哽咽。
“可是……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双拳紧紧攥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他会正好出现？我们小队的行踪是绝密，连他都不知道！”
“这个疑惑，在我心里埋了十年！我不敢去想，我不敢去怀疑我的救命恩人，我的英雄！”
“但是今天！就在吴三刀通知洛城守备军封锁修理厂的时候，我因为和司眀前辈的私交，也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他！”
“然后呢？”
“然后暗月教就提前一个小时跑了！跑得干干净净！”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萧辰猛地一拳砸在身边的水泥护栏上，坚固的护栏瞬间布满裂纹，碎石簌簌落下。
“如果他真的是叛徒……那我当年那些兄弟，是不是就是他亲手送上死路的？他救我，是不是也只是一场为了掩人耳目的戏码？”
“一个御敌几十年的宗师英雄，是人奸……这他妈的……说出去谁信啊！”
这个硬汉，这个在学生面前懒散不羁的八品无敌强者，此刻眼眶通红，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信仰的崩塌，足以摧毁一个人最坚固的内心。
林夜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受到萧辰此刻内心的滔天巨浪。
被自己最敬重、甚至视为恩人的人背叛，这种痛苦，足以让任何铁打的汉子崩溃。
他没有说一些“你要相信他”之类的屁话。
事实摆在眼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老师。”
林夜上前一步，拍了拍萧辰的肩膀。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畴。”
“一个宗师境的人奸，其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势力，是你我都无法想象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痛苦挣扎，而是想办法，把他揪出来，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告慰你那些战死的兄弟！”
林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萧辰的心上。
萧辰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林夜。
是啊。
痛苦有什么用？挣扎有什么用？
只有把他揪出来，才能让一切真相大白！
“你的意思是？”萧辰的声音依旧沙哑。
“把柳院长叫来吧。”林夜斩钉截铁地说道。
“京武大学的院长，柳青山。宗师后期的顶级强者，为人族镇守前线数十年，他的份量，足以镇压洛城的一切牛鬼蛇神。”
“有他在，不管司明是不是人奸，这件事，都能查个水落石出！”
林夜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萧辰脑中的迷雾。
对啊！
柳院长！
那个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老人！
萧辰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坚定和冰冷的杀意。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军用加密通讯器，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战场上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萧辰？你这小子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不是带学生去洛城历练了吗？”
“院长……”
萧辰只喊了两个字，声音就再次哽咽。
电话那头的柳青山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背景音瞬间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也变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