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也往码头走，去交今天的渔税。走到黑麻子跟前，从怀里数了四十文，搁进木匣子里。搁一个铜板，心疼一下。四十个铜板，就是四十下。原来三十文，现在四十文，一天多出去十文，一个月就是三百文。三百文，够买十来斤粟米，够他跟沈湘云吃大半个月。许长年心里那个肉疼，脸上还得绷着，不能露出来。黑麻子收了钱，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上船。许长年跳上渔船，抄起桨，往河心划去。心疼归心疼，鱼还是要打的。许长年一边划，一边留心水面。经过这些天的摸索，他看鱼的眼光比前身强了不少。哪片水色发暗，哪片泛细碎波纹，哪片有暗流翻涌，心里大概都有数。划到河心偏北那片水草茂盛的地方，许长年停下来，稳住船，理好网。瞅准水面波纹最密的位置，胳膊一抡。哗啦——网在空中展开，圆溜溜落进水里。许长年拽着绳子往回收，手上沉甸甸的。网兜出水，里头三条大鲤鱼翻腾，最小两斤多，最大那条快四斤了。把鱼倒进池子，重新理网，继续下。一网，两网，三网……渔夫经验1渔夫经验1渔夫经验1面板上的数字蹦得欢实。许长年越干越顺手，池子里的鱼也越积越多。今天的大鱼格外多，三四斤的鲤鱼捞了好几条，还上来两条大鲫鱼、一条黑脊背的鲶鱼，个个膘肥体壮。日头快到头顶的时候，船舱水池子已经满满当当，水花不停地往外溅。许长年喘了口气，看了看天色，差不多该回去了。他正要收网，忽然看见岸边有个老头在钓鱼。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浔水河边钓鱼的老头多的是。可许长年多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那老头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根竹竿，竿上垂着条线，线头落进水里。
可线头上，光秃秃的，啥也没有。没有鱼钩。更没有鱼饵。许长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岔了。他揉揉眼睛，又仔细瞅了瞅。确实没有。那根线就那么光溜溜地垂在水里，跟根面条似的。这能钓上什么鱼来？cos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许长年心里好奇，反正船舱也满了，不差这一会儿功夫。他把船往岸边靠了靠，冲那老头喊了一嗓子。“老爷子，您这钓上鱼来了？”那老头扭过头来，看了许长年一眼。老头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点都不浑。他摇摇头，声音不咸不淡：“还不是你们这些渔夫，把鱼都惊了，我能钓上来就有鬼了。”许长年一阵无语。你自己没有鱼钩没有鱼饵，这钓不上鱼来，还能怪我们渔夫？可许长年看他年纪大，也懒得跟他计较，于是说道：“老爷子，我今天打的鱼多，送您一条回去下酒？”他想着，这老头兴许是穷得买不起鱼钩鱼饵，又嘴馋想吃鱼，不好意思开口，才在这儿干坐着。一条鱼的事，他船舱里七八十条呢，不差这一条。可那老头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你打的这些鱼，实在一般般，老夫吃不来。”许长年愣了。一般般？他这船舱里的鱼，三四斤的大鲤鱼好几条，草鱼、鲫鱼、鲶鱼，个个膘肥体壮。拿到鱼市上去，那都是抢手货。黄管事回回给他加钱，就是因为他这鱼好。这老头居然说一般般？许长年心里有点不服，反问了一句：“老爷子，都是这浔水河里的鱼，我这也是新鲜捕上来的，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不行了？”那老头撇了许长年一眼，嘴角微微一翘，那笑里头有点东西，许长年说不上来。
“这水里可有好货。”老头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你没那本事，打不上来罢了。”许长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船舱里满满当当的鱼，又看了看老头那根光秃秃的钓线。这老头，说话挺狂。可人家年纪大了，他也不好争什么。“行吧，老爷子您慢慢钓着。”许长年冲老头拱了拱手，抄起桨来，划着船走了。船划出去老远，许长年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那根没有鱼钩的竹竿，纹丝不动。跟尊雕像似的。许长年摇摇头，不再多想，划着船往码头去了。他心里盘算着，今天鱼多，又都是大货，送去张氏鱼行，怎么也得四百文往上。加上手里攒的，离陈二河的药钱虽然还差得远，但好歹在往前赶。还有黄管事那趟活，月底出发，五两银子。这日子，得精打细算着过。可不知道为什么，那老头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许长年脑子里转。“这水里可有好货，你没那本事，打不上来罢了。”好货？什么好货？许长年打渔打了这些天，浔水河里有什么鱼，他大致也摸清了。鲤鱼、鲫鱼、草鱼、鲶鱼、白条、河蟹、甲鱼，就这些。还能有什么好货？那老头，怕不是在这故弄玄虚？许长年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鱼卖了，把钱揣进兜里。别的，以后再说。等许长年的船划远了，那老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看着远处那条小渔船越来越小。“这小子，有点意思。”老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六月淡季，能打这么多鱼，还是清一色的大货，没点本事可做不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根光秃秃的鱼线，线头还垂在水里，连个钩都没有。可就在这时候，水里忽然有了动静。那根没钩没饵的鱼线，猛地绷直了。老头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抖，往上一挑。哗啦——水花一溅，一条银白色的鱼从水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进脚边的鱼篓里。那鱼一尺来长，通体银白，鳞片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尾巴一甩一甩的，把鱼篓里的水珠子溅得到处都是。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就翘起来了。“今天有这一条，就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