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重新沸腾，烤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欢声笑语虽带着敬畏，却终于再次充满了“林记”特有的团圆暖意。林晚正与萧珩低声交谈着辣卤汤底改良的秘诀，张婶和阿芷又端上了新切的雪花羊肉和几样精致的时令小菜。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通往后院宿舍的侧门走了进来。
周文清穿着一件洗得泛白但整洁的青色棉袍，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粗陶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显然刚从母亲房中出来，安顿好病弱的母亲歇下，便想着来前厅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也顺便感受一下这难得的节日气氛。
“林晚，张婶，胡叔，大家……”周文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温和，目光习惯性地先寻找着那个靛蓝色的身影。然而，当他看清主位上坐着的人时，脚步和话语都瞬间顿住了。
萧珩。
那位身份尊贵的世子殿下，此刻正坐在林晚身边，姿态闲适却难掩通身贵气。
林晚微微侧身向他，手里还拿着公筷，脸上是周文清从未见过的、一种放松又带着点狡黠的生动表情，正低声说着什么。萧珩专注地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温和而深邃。
这一幕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在周文清心上。
他端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早在八仙楼宴席时便知这位“萧先生”身份不凡，也隐约察觉到他对林晚的不同，但亲眼看到他们如此亲近地共处，尤其是在这象征着“家”的年夜饭桌上，那份冲击力远比想象中更强烈。
他住在林记的这些日子，亲眼见证了林晚如何以惊人的魄力和智慧将林记经营得蒸蒸日上，也更深切地感受到她那份独特的温暖与坚韧。他感激她的再造之恩，敬重她的为人，那份在困境中悄然滋生的、混杂着仰慕与亲近的情愫，也在日常相处中不知不觉地加深。他会留意她爱吃的菜，会默默帮她整理散乱的账册，会因她一句“文清哥”而心中微暖……他本以为，自己安心读书，努力上进，或许将来……总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此刻，看着林晚与萧珩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看着萧珩那通身的气派与林晚并肩而坐的和谐画面，周文清清晰地意识到，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宽。镇北王世子……那是他寒窗苦读十载，即使金榜题名，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文清？”林晚已经看到了他，笑着招手，“快来！伯母安顿好了？正好，刚上了新切的羊肉，快尝尝！”她的招呼一如既往的亲切自然，仿佛他只是刚从后院过来，而非目睹了什么。
周文清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粗陶罐放在林晚旁边的桌上：“母亲已经歇下了，托我向大家道声除夕安康。这是母亲今冬亲手腌的梅子酱，酸甜开胃，给大家添个下饭小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语气谦逊，目光飞快地掠过萧珩，随即恭敬地躬身行礼：“学生周文清，见过世子殿下。”
萧珩的目光落在周文清身上，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视，却也平和：“周兄不必多礼。令堂可安好？”他记得林晚提过收留这对母子的事情。
“劳殿下挂念，托林晚和大家的福，家母在‘林记’调养，身子已比从前好了许多。”周文清回答得滴水不漏，心中却是一凛。世子竟连他母亲的情况都知晓？看来对林晚和这林记的关注，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那就好。”萧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林晚已经打开了陶罐盖子，一股清冽酸甜的梅香飘散出来，她眼睛一亮：“哇，伯母的手艺真好！这味道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张婶，快拿几个小碟子来分一分！”她招呼着，又自然地指着自己身边桌子的空位对周文清道：“文清，坐这儿。世子，您也尝尝伯母的手艺？”
周文清依言坐下，位置离林晚很近，却清晰地感受到另一边萧珩那无形的气场。他安静地接过林晚递来的蘸好梅子酱的烤馕，小口吃着。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带着家的温暖和母亲的心意，此刻却莫名地掺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
他看着林晚热情地向萧珩介绍梅子酱的妙处，看着萧珩优雅地尝了一口后微微点头表示赞许，看着林晚脸上那因为得到认可而更加明媚的笑容……周文清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原来……这才是她的世界。她口中的‘家人’，竟包含了如此尊贵的人物。难怪她能在清源镇翻云覆雨，难怪她面对赵昌德时那般从容不迫……有镇北王府的世子站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雨，甚至与她共享这市井的团圆烟火。而我……
他低头看着手中朴素的粗陶碟，再看看萧珩面前那精致的白瓷碗碟。
我周文清，不过是她善心收留、寄人篱下的落魄书生。那些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都羞于深究的念头，此刻想来是多么的不自量力。她能称我一声‘文清’，能容我母子在此安身立命，已是天大的恩情。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安守本分，勤勉读书，将来或能在功名路上略有寸进，以报她万一之恩。至于旁的……
他悄悄抬眼，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晚在灯火下明艳生动的侧脸，那笑容如此耀眼，却注定不属于他。他将那点刚刚萌芽、甚至还未完全清晰的情愫，连同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无声无息地、彻底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味道如何？”林晚转过头来问他，笑容依旧灿烂。
周文清咽下口中混合着酸甜与微涩的食物，抬起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而感激的笑容：“极好，母亲知道大家喜欢，定会开心。多谢林晚……和世子殿下赏脸。”
他不再多言，安静地吃着东西，将自己融入这热闹却又带着距离感的团圆氛围中，像一个无声的影子，见证着属于林晚的、那注定不凡的烟火人间。那份梅子酱的酸甜，便成了他青春里一场无疾而终的心事，唯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