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声音里蕴含的冰冷威严和滔天怒火，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萧珩策马排众而出，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滴落。他看也不看赵明等人，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那辆骡车。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骡车前，无视赵明瞬间惨白的脸和试图阻拦的手，刷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
寒光一闪！
“嗤啦——！”
一个鼓囊囊的麻袋被锋利的剑刃瞬间划开！
哗啦啦——
灰白色的粉末混杂着少量发霉的糠皮、麸皮，如同肮脏的瀑布，倾泻在泥泞的地面上！那颜色，那质地，正是掺了大量观音土的“赈灾饼”原料！
死寂！
窝棚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远处病人压抑的呻吟。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刺目的灰白！愤怒、绝望、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冰冷。
萧珩缓缓弯腰，用剑尖从那堆灰白中挑起一小块勉强能看出饼形的、湿透了的硬块。他直起身，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手中的剑和那块“饼”。他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具尸体，缓缓移向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督粮官赵明。
“赵明。”萧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来自九幽的森寒，“告诉本世子，这‘粮’，是哪个‘仓’发出来的？经了谁的手？又准备送去哪里，‘赈济’何人？”
“世…世子…末将…末将不知…是…是下面的人…”赵明牙齿打颤，语无伦次，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腥臊味混入雨水泥腥。
“不知？”萧珩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中是冰封万里的杀意，“那留着你这双眼睛和嘴，还有何用？”
话音未落！
剑光再闪！快如惊雷！
“噗！”
“呃啊——！”赵明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划破雨幕！他双手死死捂住双眼，指缝间鲜血混着浑浊的液体狂涌而出！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蜷缩在泥水里疯狂打滚哀嚎！
萧珩看也不看地上翻滚的血人，染血的剑尖指向地上那堆刺目的灰白，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死寂的窝棚区：
“即日起！南境所有赈灾粮仓，由镇南军亲卫营接管！凡手沾此泥者，有一个算一个，本世子亲自送他下地狱！再有敢以泥充粮、戕害百姓者——”
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赵明带来的、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兵丁，最终落在地上那滩混着血水和观音土的泥泞上，一字一顿，如同阎罗判令：
“诛、九、族！”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全场。所有灾民都噤若寒蝉，连哭泣声都停了。只有赵明非人的惨嚎在雨声中回荡，更添几分恐怖。
萧珩甩掉剑尖的血珠，还剑入鞘。他不再理会身后，目光投向窝棚深处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灾民，投向那些因愤怒和绝望而赤红的眼睛。他解下腰间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粗布包，递给身旁同样被眼前血腥一幕震得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的亲兵统领。
“架锅，烧水。”萧珩的声音恢复了沉冷，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指着那包林晚送来的豆饼，“把这些饼，煮成糊，分给最虚弱的人，先吊住命。”
“另外，”他目光转向远处还在泥泞中艰难救治病人的军医，声音穿透雨幕，“传令军医署，集中所有能用的药材，优先救治幼童与壮妇！告诉那些医官，药不够，就想办法！挖野菜，找能用的草药！本世子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能救一个，是一个！”
“得令！”亲兵统领接过那包沉甸甸、散发着微酸酵香的豆饼，如同捧着救命的圣物，大声应道。
萧珩不再言语，转身走向临时搭建起来的、充当隔离区的草棚。雨水冲刷着他玄色的背影，将那抹冷硬融入这片被绝望和死亡笼罩的泽国。他刚刚用最血腥的手段斩断了伸向灾民活命粮的黑手，此刻，却要用另一只手，去点燃一缕微弱的、名为“林晚”带来的生机之火。
泥泞的草棚里，充斥着病患痛苦的呻吟和排泄物的恶臭。一个军医正满头大汗地试图给一个脱水昏迷的孩童灌下苦涩的药汁，效果甚微。萧珩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孩子蜡黄的小脸和微弱起伏的胸膛。
亲兵的动作很快。几口临时征用的大铁锅架在露天，浑浊的雨水被煮沸。几块深褐色的豆饼被掰碎投入翻滚的水中。很快，一股奇异的、带着微酸酵香的浓稠糊羹气息，开始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当第一碗滚烫的、深褐色的豆饼糊羹被小心翼翼地端到萧珩面前时，他接了过来。碗很烫，粗糙的陶质硌着手心。羹糊浓稠，散发着热气，那股微酸醇厚的香气异常清晰。
萧珩没有犹豫，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然后俯身，极其小心地撬开那昏迷孩童干裂的嘴唇，将温热的糊羹缓缓喂了进去。
一勺…两勺…
那孩子干瘪的喉咙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微弱的生命之火，仿佛被这口带着奇异生机的温热糊羹，轻轻地、轻轻地…续上了一丝。
“报——！世子！大事不好！上游…上游三十里外的黑石峡…溃…溃坝了！洪水…滔天的洪水正朝着我们这边冲下来！最多…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到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在草棚内投下了一颗炸雷！比刚才赵明的惨嚎更令人心胆俱裂！
“溃坝？！黑石峡？！”
“洪水又要来了？！”
“墨七！”萧珩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刮过，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属下在！”墨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蓑衣上的雨水还在不断滴落。
“你亲自带影卫，持我令牌，即刻赶赴黑石峡溃口！”
洪水将至，一个时辰！
撤退？往哪里撤？这片区域已是泽国，最近的稳固高地也在数十里外！带着这数千疲惫不堪、疫病缠身的灾民，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撤到安全地带！留下？就是等死！洪水会吞噬一切！
“世子！怎么办？撤…往哪里撤啊？”亲兵统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急。
萧珩猛地抬头，目光如同穿透了草棚和重重雨幕，投向营地后方那片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默、轮廓嶙峋的山峦——断龙崖。那是一片陡峭的、主要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巨大山崖，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其顶部地势相对高耸开阔。
“断龙崖顶！”萧珩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全军！放弃一切辎重！只带药材、豆饼和必要的武器！所有能动的人，立刻组织灾民，扶老携幼，向断龙崖顶转移！行动要快！军士开路，沿途清理障碍，凡有挡路、争抢、制造混乱者，杀无赦！”
他看向亲兵统领，语速快如疾风：“你带一队人，负责将隔离区的病患全部抬走！尤其是幼童和妇人！用担架，用门板，用人背！一个都不能落下！告诉军医，把所有的豆饼都带上，路上继续煮羹，吊住他们的命！”
“得令！”亲兵统领大声应诺，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
萧珩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位军医身上：“你，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学徒，负责这个孩子，还有最危重的几个。豆饼糊羹不能断，路上也要喂！本世子要他们活着上崖顶！”
“是！世子！”军医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引爆了整个营地！凄厉的号角声穿透雨幕！镇南军精锐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冲入混乱的人群，用刀鞘、用怒吼、甚至用身体强行分开推搡的人群，开辟出通往断龙崖的狭窄通道。
“快！往断龙崖跑！洪水要来了！”
“扶好老人孩子！别挤！”
“军爷！救救我娘！她走不动了！”
“担架！快！这边有病人！”
哭喊声、催促声、命令声、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泥泞的吱嘎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