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清晨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洗涤过的澄澈。
几缕金线般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蒸腾起薄薄的雾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林晚醒来时，窗外已有清脆的鸟鸣。
昨夜萧珩离去后，她强迫自己躺下，脑中却反复上演着那短暂交汇中的每一个细节——他眼底翻涌的星火，那一声压抑的叹息。
简单梳洗后，林晚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去百味楼。
她换上了一身清爽利落的湖蓝色衣裙，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显得格外清丽。
刚用过早膳，便有萧珩身边的长随恭敬前来传话：“林掌柜，世子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书房的门虚掩着。
长随在门外停下，躬身示意林晚自行进入。
她轻轻推开门。
一股沉郁的墨香与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布置却极其简洁硬朗。
一面巨大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整齐排列着兵书、舆图和卷宗。另一面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边防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摆在中央，上面笔墨纸砚齐备，旁边还搁着一柄未出鞘的乌鞘长刀。
萧珩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已换下了昨夜的劲装，穿着玄青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头发半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冷峻的侧脸线条。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金的光晕。
萧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昨夜是否安睡。他抬手指了指书案旁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坐。”
林晚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书案。案上已铺开一张质地极佳、尺寸颇大的素白宣纸，旁边一方端砚里是新磨的浓墨，散发着清冽的松烟香气。两支大小不同的紫毫笔搁在笔山上，显然是为题字准备的。
萧珩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而是直接拿起了那支较大的紫毫笔。他执笔的姿势沉稳有力，指节分明的大手握住笔杆，如同握住他惯用的长枪剑柄，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锦旗。”他言简意赅，目光投向林晚，“尺寸规制，百味楼正堂悬挂，如何为佳？”
林晚早有准备，起身走到书案一侧，比划了一下：“回世子，正堂主梁高阔，旗幅需大气。长约六尺，宽约三尺六寸，用赤金云锦为底，滚玄色云纹宽边，最为庄重醒目。”
萧珩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洁白的宣纸上。
他并未立刻下笔，而是凝神静气片刻。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墨锭在砚池边缘轻轻刮过的细微声响。
林晚屏住呼吸，看着他。
只见他手腕微沉，饱蘸浓墨的笔锋稳稳落在纸端。起笔如刀劈斧凿。走笔间，力透纸背，筋骨嶙峋！
他运笔极快，却又极其沉稳。铁画银钩，力蕴千钧，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种内敛的锋芒。
林晚站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
不说别的，古人写书法真就跟现代人不一样，无不散发着一种美！
她心里默默盘算：这要是裱起来挂百味楼，光收门票让人瞻仰世子墨宝都能发笔小财……咳咳，罪过罪过，世子爷的墨宝岂能用金钱衡量？得加钱！
当最后一笔“心”字稳稳收锋，盖下一枚不容置疑的印章。
整幅字气势磅礴，雄浑厚重，墨迹淋漓，仿佛还带着主人掌心的温度与战场归来的凛冽气息。
萧珩放下笔，抬眸看向林晚，目光深沉：“如何？”
林晚由衷赞叹，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笔力雄浑，筋骨铮铮，意蕴深远。世子这字挂在百味楼，我这又要客源不断咯！”
萧珩看着她眼中真诚的欣赏，紧抿的唇角似乎软化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他拿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字，递给旁边侍立的长随：“照林掌柜说的规制，即刻去办。不得声张，最快的速度制成锦旗拿给林掌柜。”
“是！”长随恭敬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退下。
处理完锦旗之事。
“你昨日说，收集了赵家构陷的证据？”
林晚神色一肃，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和几张折叠的纸，双手奉上：“回世子，都整理在此。口供画押七份，详细记录了赵家指使之人、散布谣言的时间地点及具体内容。另一份是赵氏商行勾结户部仓场吏员倒卖、克扣赈灾粮药物资的账目副本摘录，关键节点和赃款流向均已标红。原件我已妥善藏匿，随时可以调用。”
“很好。”萧珩眼中掠过一丝冷厉，“这些跳梁小丑，蹦跶得够久了。证据也够多了，那便不必再等。”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一枚小巧的黑色令符，声音斩钉截铁：“墨七，让墨十收尾吧！”
话音刚落，书房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身影倏然出现，“是。”
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处理完正事，昨夜那未尽的微妙气氛似乎又悄悄弥漫开来。
萧珩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晚脸上，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形，昨夜那句“瘦了”似乎又浮现在心头。
“早膳用过了？”他忽然问，语气平淡。
林晚微怔，随即点头：“用过了，谢世子关心。”
萧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说道：“南境三月，食不甘味。昨日见你，亦觉清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听闻百味楼近日有新菜式？”
林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她和他在南境一样，都没吃好？还是……？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俏皮道：“世子好灵的鼻子，莫不是在王府都能闻到百味楼的味道？确实有几道新琢磨的小菜，食材普通，胜在心思。其中一道‘破晓金阳’，是用豆饼改良所制，取其精华，去其苦涩，辅以鲜蔬高汤，最是暖胃养身。另一道‘碧涧藏珍’，则是用春日最嫩的野菜包裹秘制山菌馅料，清鲜爽口。还有一道甜点‘雨过天青’，用新采的艾草汁调和糯米粉……”
她娓娓道来，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萧珩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看着她因谈论美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昨夜强行压下的那丝想要触碰的悸动，似乎又在心底悄然滋生。
南境的腥风血雨，京城的尔虞我诈，仿佛都被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描述暂时驱散了。
“听你描述，倒有些意趣。”萧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默许，“此刻离午膳尚早，你若得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不谈正事，气氛轻松，林晚立马切换狗腿模式：“能为世子试新菜，当然是小的的荣幸了。小厨房里材料都是现成的，世子......?” 她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可。”言简意赅。
王府的厨房自然不止一处。林晚所说的小厨房，位于西跨院一角，是她为了方便自己偶尔研究新菜或为京都一些老夫人做些药膳点心而特意辟出来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其干净整洁，灶台明亮，各种调料食材分门别类，摆放有序，弥漫着一种温馨的生活气息，与方才肃杀的书房形成鲜明对比。
萧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时，让正在里面整理食材的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林晚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熟练地系上一条素色围裙，整个人瞬间从精明的女掌柜变成了烟火气十足的厨娘。她先洗净手，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萧珩并未坐下，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他看着她灵巧地挑选出几块颜色金黄、质地紧实的特制豆饼，用快刀切成薄厚均匀的菱形片，动作利落得赏心悦目。又看着她取过一小把翠绿欲滴的豌豆苗，几朵新鲜的香菇，还有一小块嫩黄的鸡胸肉。
锅已烧热，倒入少许清亮的素油。林晚手腕轻抖，豆饼片滑入锅中，瞬间发出悦耳的“滋啦”声，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