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繁华喧嚣被马车甩在身后，林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股份制改革的兴奋余温犹在，但现实的压力已如影随形——百味楼的“四时食盒”订单激增，阿芷药膳坊几味关键香料却频频告急。
负责采买的孙伯跑遍了京都各大药行，反馈都一个样：货源紧俏，价格飞涨，且品质良莠不齐。
“真是奇了……”林晚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车厢壁上敲击。
赵家倒台后，京都商界经历了一番洗牌，原本被垄断的渠道虽已打通，但新的秩序尚未完全建立，加上百味楼需求激增，竟造成了某些紧俏药材的“洛阳纸贵”局面。尤其是来自蜀地的几味特色香料，因路途遥远、运输不易，更是成了抢手货。
马车在城西最大的“万和药材行”前停下。林晚刚下车，一股混杂着陈腐药气和市井喧嚣的味道扑面而来，与百味楼里清冽的卤香、雅致的熏香截然不同。
掌柜是个油滑的中年人，一见林晚，脸上堆起惯常的假笑：“哎哟，林掌柜大驾光临！稀客稀客！可是要补香料？唉！实在不巧啊，您要的上好当归、陈年茯苓，还有那蜀地特产的‘山奈’，都……紧俏得很！最近各路神仙都盯着呢，价高者得，僧多粥少，难办啊！”他搓着手，一脸爱莫能助的样子，倒不似刻意刁难，更像是趁机抬价。
林晚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万掌柜，百味楼与贵行合作日久，这紧俏……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价格好商量，但品质必须上乘。”
掌柜眼珠一转，正要开口，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一辆装饰雅致却不显奢华的青帷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利落地跳了下来。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再无多余佩饰。面容清俊，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通身透着一种精明干练却又不会让人反感的商人气息。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药行，目光随意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林晚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锐利审视，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仿佛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声名鹊起的女掌柜。
“万掌柜，生意兴隆啊。”男子声音清朗，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上回托您留意的几味蜀地药材，可有眉目了？”
万掌柜一见此人，脸上的假笑顿时真诚了几分，甚至带上点谄媚：“哎哟！沈老板！您可来了！您要的‘雪胆’和‘金线莲’都给您留着呢！蜀道艰难，这批货来得可不容易，就等您来验了！”他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示意伙计去取货。
“沈老板？”林晚心中一动。京都商界名流，姓沈，主营蜀地货物……思蜀商行的少东家，沈思砚？那个传闻中“八面玲珑”、“精商”的皇商？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沈思砚似乎这才注意到林晚，目光转向她，笑容温和有礼，带着初次见面的客气与恰到好处的欣赏：“这位是……？”
万掌柜连忙介绍：“这位是百味楼的林掌柜！林掌柜，这位是思蜀商行的沈老板！”
沈思砚恍然，笑容更显真诚：“原来是名动京城的百味楼林掌柜！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在下沈思砚，思蜀商行跑腿的。今日得见，幸会幸会。”他拱手行礼，姿态谦和，毫无破绽。
“沈老板过誉，小本经营，当不起。”林晚微微颔首还礼，目光扫过他身后伙计捧出的锦盒。盒子打开，露出几株品相极佳的药材，根须完整，色泽饱满，药香清冽纯粹，远非万掌柜口中“紧俏”的那些可比。
沈思砚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晚眼中一闪而过的热切，他拿起一块山奈，指尖灵活地捻了捻，又凑近鼻端嗅了嗅，动作自然流畅，带着行家的笃定：“嗯，这批山奈不错，是蜀中大巴山阴面所产，十年份以上，香气辛窜而不燥烈，做药膳引子最是合适。万掌柜，有心了。”他仿佛只是随口点评，却精准地点出了林晚所需药材的关键特性。
万掌柜连声应和：“沈老板好眼力！好眼力！”
林晚定了定神，主动开口：“沈老板慧眼如炬。实不相瞒，百味楼药膳坊正缺此味好山奈。不知沈老板这批货……可否割爱匀一部分给百味楼？价格方面，好商量。”她看向这位初次见面的精商，态度诚恳。
沈思砚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林晚的直接，随即笑容更深，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计：“哦？林掌柜也懂药材？竟能一眼看出这山奈的好？”他话锋一转，仿佛在衡量初次合作的诚意，“不过……这批货是沈某答应了要给京中几位老主顾的，匀出来嘛……”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林晚脸上逡巡，带着纯粹的商业评估，“林掌柜诚意十足，沈某也乐得交个朋友。这样，匀你三成，按市价加一成辛苦费，权当是初次合作的见面礼，如何？”价格虽比平时高些，但在当前行情下也算公道。
“多谢沈老板！”林晚松了口气，立刻应下。这位沈老板虽然精明，但初次打交道还算爽快。
“林掌柜客气。”沈思砚笑容可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晚今日所穿一件外衫的袖口滚边——那是一种质地细密、泛着水波般光泽的靛蓝色细布。
他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探究，随即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欣赏衣料。接着，他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小块折叠整齐的布料，抖开。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蜀锦，图案繁复华丽，色彩浓烈饱满，金线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正是最顶级的蜀地贡锦。“一点蜀地特产，不成敬意。听闻林掌柜的百味楼雅间布置别致，或许用得上？”
他递过蜀锦，笑容温雅，仿佛真的只是初次见面表达善意的商人。
林晚心中虽觉得这初次见面就送如此贵重之物有些突兀，但对方态度诚恳，又刚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便也不疑有他，面上露出惊艳和喜爱，双手接过：“好漂亮的蜀锦！沈老板太客气了！如此厚礼，晚娘愧领。百味楼雅间若能添此华彩，定能增色不少。”她表现得很自然，纯粹被美丽织物吸引。
沈思砚看着她坦然的笑容和反应，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更深的迷惑与好奇。她似乎真的不认识这水纹绫，也对这顶级蜀锦背后的含义一无所知？
那她账房里那晚笨拙练习的、带着蜀地“破山刀”起势的刀法……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她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靛蓝色小布套……
就在这时，药行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萧珩。
他显然是寻林晚而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林晚手中那块流光溢彩的蜀锦，以及站在她面前、笑容温雅、气质精明的陌生男子时，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寒潭落石，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
萧珩的目光在沈思砚脸上停留了一瞬，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对方看穿。沈思砚？思蜀商行的少东家？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林晚……赠锦？
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目光扫过林晚手中的蜀锦，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香料可寻到了？”
林晚见到他，心中一松，扬了扬手中刚签好的提货单：“托这位沈老板的福，解决了燃眉之急。”
她转向沈思砚，“沈老板，这位是镇北王府世子爷。”
沈思砚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仿佛第一次知道林晚与萧珩的关系，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草民沈思砚，见过世子爷！久仰世子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偶然遇到权贵的普通商人，谦卑而惶恐。
萧珩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如实质般在沈思砚身上刮过，带着审视的意味，最终落回林晚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事情既了，天色不早，该回了。”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林晚手中那块碍眼的蜀锦，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物件，指尖不经意地捻了捻那华丽的锦面。
沈思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