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弟，你这可真是寻了个销金窟！”微胖的周老板踏进百味楼大堂，鼻子跟抽风机似的猛吸，“这味儿……啧，勾魂夺魄啊！”
山羊胡陈老矜持地捋着胡子，眼神却黏在穿梭伙计的托盘上：“卤香打底，药膳清芬调和，熏香点睛……嗯，主人家是个懂行的。”
沈思砚摇着湘妃竹扇，月白云纹袍子衬得他像只溜达进市集的仙鹤。他笑眯眯引路：“诸位叔伯，今日保管让诸位舌头打结。雅间‘蜀山居’请！”
一行人刚在雅间落座，伙计便捧上红木食盒，盖子一掀——
“嘶……”满座吸气声。周老板指着那薄如蝉翼、透着光的藕片，眼珠子快瞪出来：“这、这是卤的？怕不是玉雕的吧？”
陈老已夹起一片，对着窗外光瞧了又瞧，指尖微颤：“怪哉！这藕片里……怎地裹着江南梅雨天的水汽？”他小心翼翼送入口，闭目咀嚼，山羊胡都忘了捋。半晌，猛地睁眼，精光四射：“妙！妙极！卤汁厚重却不掩藕之清甜，更有雨后山菌的鲜气破壁而出！沈老弟，这绝非寻常卤味！”
沈思砚摇扇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投向雅间门口含笑而立的林晚：“陈老这舌头，怕是御膳房总管都得服气。林掌柜，您这‘烟雨江南’的方子，怕不是偷了哪路神仙的灶台？”
林晚款步上前，靛蓝布套随步履轻晃，边缘一丝古老卷草纹暗绣一闪而逝。“老先生谬赞，”她笑容清浅，指尖虚点那藕片，“不过是卤汁里添了荷叶晨露，又用松茸、鸡枞、羊肚菌吊了碗清汤提鲜，再费心把油星子都撇干净罢了。藕嘛，专挑九孔嫩芯，冰镇透了拿薄刀伺候，温卤里打个滚就请出来，图的就是这份透亮脆生。”
“听听！”周老板拍着大腿对同伴嚷，“这讲究！这心思！沈老弟，你这朋友交得值！回头回蜀中，给老哥我捎它十盒八盒！”
“周老板喜欢，是百味楼的福气。”林晚眼波流转，落到沈思砚身上，话锋轻巧一转，“说起来，还得谢沈老板仗义。前几日匀的那批大巴山阴面的十年山奈，可是解了燃眉之急。没那辛窜不燥的引子，这食盒的魂儿就散了三分。”
沈思砚折扇“啪”地一收，笑容像浸了蜜：“林掌柜客气！能帮上忙，是沈某的福分。不过嘛……”他身体微微前倾，狐狸眼弯弯，“您这百味楼生意红火得烫手，对香料食材的胃口是越来越大，品质更是顶破天的高。看得沈某这心里啊，直痒痒。”
他扫一眼几位叔伯，声音压低几分，带着诱人的蛊惑：“京都再好，离咱蜀地十万八千里。那些顶顶新鲜的山珍，刚冒头的嫩芽药材，离了故土的水土，滋味总差那么一截。纵使林掌柜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巧妇也难为无‘鲜’之炊，您说是不是？”
林晚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靛蓝布套边缘的卷草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沈思砚的目光如影随形。
“沈老板的意思是？”她抬眼，眸清似水。
“思蜀商行，扎根蜀地数十年。”沈思砚折扇“唰”地展开，气势顿生，“上达天听贡品，下通乡野奇珍，自有最快的路，最稳的船，最妥帖的冰窖！只要林掌柜点个头，您要的顶鲜顶好的蜀地山货药材，保管掐着最好的时辰，水灵灵地送到您灶头！价钱嘛……”他扇子摇得悠然，“肯定比您零敲碎打从京都药行抠出来的，美上不少！”
几个蜀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林晚没说话，走到那幅蜀山云海屏风前，指尖拂过云雾缭绕的绢面。半晌，她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极具穿透力的弧度，眼中光芒如星子乍亮。
“沈老板这提议，解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沈思砚微微前倾的身体，“光顾着给我这口锅添柴火，格局小了点儿。”
“哦？”沈思砚挑眉，狐狸眼里兴趣盎然，“林掌柜的锅，还能更大？”
“百味楼的‘四时食盒’，在京都算是个玩意儿。”林晚踱回桌边，指尖敲了敲那红木食盒，“可蜀地天府，物华天宝，论吃食之精，底蕴之厚，哪点比京都差了？守着金山要饭，晚娘可干不出这事儿。”
她目光扫过几位瞬间坐直了的蜀商，最后定在沈思砚骤然亮起的眼眸上：“晚娘有个想法。我出‘四时食盒’的金字招牌，全套秘方，品控铁律，还有经营的门道。沈老板的思蜀商行，在蜀地起个标准工坊，就地取材，就着蜀地的口味，做出‘百味蜀韵’食盒！你们管原料、生产、仓储、运输、铺开蜀地每一寸的销路。赚的银子嘛……”她笑容狡黠，“按咱们占的股，分！”
一石激起千层浪！
“高！实在是高！”周老板激动得直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林掌柜这脑子是金镶玉打的吧？沈老弟！这买卖做得过！做得过啊！”
陈老抚着山羊胡，老眼放光：“妙棋！妙棋！绑在一根绳上，劲儿往一处使！林掌柜大气！”
沈思砚的扇子彻底不动了。他盯着林晚，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震撼，以及棋逢对手的灼热兴奋。他原以为自己是抛饵钓鱼，没想到对方反手甩过来一条绑着金砖的巨锚！
“林掌柜……”他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哑，站起身，郑重无比地拱手，“沈某今日，心服口服！此议，思蜀商行，求之不得！”
林晚从容还礼：“沈老板爽快。合作共赢，路才长。”她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蜀商，“具体的条条框框，配方怎么捂严实，东西怎么做得分毫不差，银子怎么分得明明白白，地盘怎么划得清清楚楚……还得劳烦沈老板和几位前辈，咱们慢慢磨。”
“磨！必须磨！”周老板嗓门洪亮，“林掌柜放心，在蜀地，咱们这张老脸和思砚的招牌，就是定海神针！保管让‘百味蜀韵’一飞冲天！”
气氛热得像刚揭盖的蒸笼。沈思砚亲自为林晚斟茶，姿态放得更低，目光却再次掠过她腰间那抹沉静的靛蓝，心中疑云翻腾：这女子，是厨神？是财神？还是……藏着别的神？
夕阳熔金，染透百味楼门前的青石板。林晚将谈兴未消的蜀商们送至门口。
“林掌柜留步，合作章程，沈某改日必当登门细禀。”沈思砚在马车前拱手，笑容温煦如三月阳春，狐狸眼却深得像秋潭。
“沈老板客气，晚娘扫榻以待。”林晚含笑应道，落落大方。